创汇神器
老胡说到这儿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扫了一眼会议桌对面那几张脸。
在座的都是外贸口的老人。“全数买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用解释。
因为他们太熟悉另一种场景了。
水果罐头。
种花家出口毛熊的拳头产品,也是命根子产品。桃子的、梨的、橘子的,每年几十万罐往外发。
毛熊怎么对这些罐头的?
大的不要——超过规格,说影响包装。小的不要——低于标准,说品相不行。酸了不要——口感不达标。甜了不要——糖分超标,不符合他们的饮食习惯。
罐头厂的工人把果子一个一个挑出来,拿卡尺量,拿糖度计测。稍微差一点,整批退回来。
退回来的罐头怎么办?
倒掉。
好好的果子,种花家老百姓自己吃不上,拿去做了罐头,毛熊挑三拣四不要,倒在厂子后面的沟里。
夏天一到,苍蝇嗡嗡的,甜腻腻的烂果子味飘半条街。
罐头厂的老师傅蹲在沟边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外贸口的人对这事体会最深。
每次跟毛熊谈罐头,都跟上刑似的。对方的验货员拿着放大镜看标签,拿着温度计插罐头,恨不得把每一颗果肉切开数纤维含量。
不是买东西,是受辱。
可没办法。外汇得赚,机床得买,生产线得引进。咬着牙也得笑脸相迎。
现在呢?
一千条电热毯。全要。不挑。
老胡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来自东方的温暖魔法。”
会议室里没人笑。沉了好几秒,对外贸易司司长把烟掐灭在缸子里。
“后续订单呢?”
老胡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电热毯五万条,热得快八万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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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加热魔法'——他们电报里前前后后用了三次这个说法。三次啊,小陈。毛熊夸人,你知道他们有多抠门。”
林司长笑了一声,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陈卫东站在桌前没坐。他在想另一件事。
电热毯和热得快之所以能打开毛熊的市场,原因不复杂。
第一,刚需。莫斯科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零下二三十度是家常便饭。
集中供暖覆盖不了所有地方,尤其是郊区和军营。
一条薄毯子通上电就能发热,对他们来说是解决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第二,没有替代品。
电热毯这东西,核心不在概念,在工艺。
发热元件的均匀布线、安全绝缘、温控设计——这套东西,毛熊不是做不出来,是还没想到往这个方向做。
他们的工业体系太重了,惯性大,轻工业品的创新远远落在后头。
真正意义上的民用电热毯,全球范围内要到六十年代中期才陆续成熟。他提前了好几年,把这个时间差吃下来了。
毛熊想自己仿?
可以。
但发热丝的缠绕工艺、白乳胶的配比、分段温控的线路设计,这些细节不是拆一条毯子就能学会的。
等他们摸索出来,两三年过去了。这两三年就是窗口期。
热得快更不用说。一根金属管、一把氧化镁粉,结构简单到让人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但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东西,量产的门槛越高。填充密度、封口焊接、耐压测试——每个环节差一点,出来的就是炸弹不是热水器。
这两样产品的共同点是:技术壁垒不在理论,在制造经验。制造经验靠什么积累?靠人,靠时间,靠试错。
他帮第三电器厂把这条路趟平了,别人想追,得重新走一遍。
“林司长,毛熊后续的订单量出来了?”
林司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电报纸推过来。
“上午外贸部来的电话,新一批数字——电热毯追加三万条,热得快追加五万只。要求十二月底之前交货。”
陈卫东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交货时间紧了。”
“紧不紧你说。你车间现在月产多少?”
“电热毯月产三千条出头,热得快五千只。”
陈卫东没绕弯子,“车间刚组建一个多月,工人大半是培训结束不到二十天的学徒工。电热毯的铜丝缠绕合格率刚稳到八成五,每一批还得我带人逐件复检。”
“热得快好一些,九成以上,但封装工位只有八个,产量卡在这儿。”
林司长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三千条对三万条。十倍。”
“扩产需要时间。新工人还得练至少半个月才能上线。但练出来之后,月产翻三倍没问题。十二月底交齐——难,但不是不可能。”
林司长把椅子往前推了推,两只胳膊撑在桌上。
“小陈,我跟你交个底。”
他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上级对下级的部署,更像是老同志对小同志的掏心窝子。
“外贸部已经把电热毯和热得快定性了——四个字:创汇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