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倒

陈卫东没接话。

“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分量?”

林司长竖起四根指头,“不光是赚外汇的事。水果罐头出口这么多年,毛熊掐着我们的脖子,爱要不要。”

“可电热毯不一样。这是刚需,是他们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越依赖,我们手里的牌就越多。”

“创汇神器——重点不在'创汇',在'神器'。外贸部的意思是,拿这个东西当锚点,在外汇市场上拿到话语权。”

“以后再跟毛熊谈判,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买罐头,是他们求着我们卖电热毯。”

林司长站起来,走到陈卫东跟前。

“缺人,开口。缺设备,开口。缺材料,开口。哪怕让别的车间停工,也给你让路。部里的态度就一条——你把质量守住,其他的事,我们来办。”

陈卫东站在那儿,把这番话从头到尾消化了一遍。

创汇神器。

这四个字搁在嘴里嚼嚼,沉。

陈卫东站了有半分钟没动。

创汇神器这四个字他搁在脑子里翻了一圈,翻完了,脑子反而清了。

大词归大词,落到地上还是那些事——人、设备、产量。月产三千条对五万条的缺口,不是喊口号能填的。

他在

三班倒

“我在第三电器厂培训那批人的时候,头三天良品率四成,第十天就到了八成五。有经验可循,不是摸黑干。”

林司长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快,一下一下的。

“三班倒、扩产线、师徒带。三把火一起烧?”

“对。”

陈卫东没打算一条一条来,“分着搞太慢。三管齐下,一个月内产量翻倍。电热毯月产六千条以上,热得快月产一万只以上。第二个月再翻一轮,基本能吃下这批订单。”

“一个月翻倍。”林司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指头停了。

“您给人给设备,我来盯质量。”陈卫东把话撂在这儿,“如果一个月产量翻不了倍,您拿我是问。”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司长“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小陈,你知道为什么部里上上下下这么重视这个项目?”

“创汇。”

“创汇只是面上的。”

林司长停下来,扭头看他。

“毛熊跟我们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真正需要过我们的东西?粮食?他们有乌克兰的黑土地。矿产?西伯利亚挖不完。水果罐头?他们吃不吃无所谓,买是给我们面子。”

“但电热毯不一样。”

林司长走回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

“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暖气管冻裂了,集中供暖烧不到的地方,他们的士兵、他们的工人、他们的老百姓——靠什么熬过去?”

“一条毯子通上电,十五分钟暖过来。这个东西,他们没有,我们有。”

“国家缺外汇,更缺这个——让对方离不开你的筹码。罐头他们可以不买,电热毯他们不能不买。你手上的东西,就是这把钥匙。”

陈卫东没说话,但这番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林司长在桌后坐下,从抽屉里翻了翻,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说个别的事。”

话题跳得突然。陈卫东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你之前递的分房申请,我看过了。”

陈卫东心里动了一下。

那份申请是半个月前交的。

九院的行政科转给房管处,他当时没报什么希望——部委的房子僧多粥少,排队的人从走廊排到大门口,他一个刚来的副科级,排到猴年马月都不稀奇。

但林司长这个时候提这事,不会是闲聊。

“林司长,部里的筒子楼……是交付了?”

林司长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完全笑出来。

“消息倒灵。”

“猜的。”

“你先跟我说说,现在住哪儿?”

“南锣鼓巷,四合院。跟我爸妈一起住。”

“条件怎么样?”

陈卫东想了想,没往好了说。

“院子二十来户,一百多口人。公用水池子,公用厕所。我那间屋子十来平米,搁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

他停了一下。

“上回轧钢厂考核的事传回院里之后,邻居们……比较热情。”

这话说得客气。林司长是老机关,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