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的人
满桌人没有一个动筷子的。
陈卫东站起来。
他没端杯子。先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就是微欠了个身。幅度很小,但在场的人全看见了。
一个八级工程师,对他的老师欠身。
然后他端起杯子。
“苏教授,没有您,没有学院——”他的语气平,跟平时说话没区别,“我今天站不到这儿。”
“能帮上忙,我高兴。”
他把杯子往前送了一寸,碰在苏志远杯子的下沿。
矮了半截。
这是规矩。晚辈敬长辈,杯沿不能高过对方的。
苏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仰头,干了。
周德明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一下。他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
“来,我也敬一个!大家都喝!”
气氛一下子就开了。
副院长拍着大腿站起来碰杯,马主任笑着给所有人添酒。刚才桌上那层僵劲彻底没了,像一块化开的冰,底下全是热乎劲。
赵芸灵坐在陈卫东旁边,没喝酒。她端着搪瓷杯,里面是茶水,跟着碰了一圈。
酒过三巡。
周德明的话多起来了,红着脸讲陈卫东当年在学院里的轶事。什么大二设计比赛拿
种树的人
他伸出一根指头在报表上画了个圈。
“六月份,两万五千台。打底。”
陈卫东把报表放下。“电磁炉呢?”
“也在涨。上周日均一百二,比月初多了三成。”李国强摆了摆手,“但我跟你说实话,电磁炉赚钱归赚钱,我现在最上头的是电饭煲。”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身子前倾,两手搁在膝盖上。
“卫东,你知道脚盆鸡那个松下,上个月在东南亚的出货量是多少?”
“多少?”
“据外贸部的人说,大概三万台。”李国强的眼睛亮,“咱们六月份两万五——年底按这个量滚,二十万台不是梦。到时候在东南亚市场,咱们跟松下五开。”
他一拍大腿。
“五开都不止。咱的价格比他低三成,质量不比他差。明年把他挤到三七——他三,咱七。”
李国强说到这儿,站起来了,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背着手,步子带劲。
“卫东,我干了二十年厂长,以前觉得能把厂子养活就不错了。现在——跟脚盆鸡抢市场,把他们的饭碗砸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卫东。
“比赚钱痛快。”
陈卫东看着他,没跟着激动。
“老李。”
“嗯?”
“产量涨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李国强的步子停了。
陈卫东把铅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但字清楚。
“工人加班赶产量,手上容易毛糙。模具连轴转不停机检修,精度会漂。这两样凑一块儿,废品率就往上窜。”
他看着李国强。
“出口的东西,退一批货,半年口碑全毁。松下巴不得咱们自己砸自己的牌子。”
李国强的表情收了。
“每台电饭煲出厂前,三次质检。一次都不能省。”陈卫东说,“谁的班组出了问题,停线整改,不计产量。”
李国强点头。“我回去跟车间主任交代。”
他坐回椅子上,气顺了,又来了话头。
“对了——你周六回学校那事。怎么样?衣锦还乡,院长给你铺红毯没有?”
陈卫东靠回椅背。“红毯倒没有。事儿倒有一桩。”
“什么事?”
“我从学院招了三个应届毕业生。”陈卫东说,“过两天到技术科报到。”
李国强愣了一下。
“招人?”
“院长和系主任推荐的。底子硬,我看过他们的毕业设计。”
陈卫东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电烤箱、电热水壶、微波设备——三条线同时铺,小周一个人撑不住。”
小周在旁边听见了,使劲点头,差点把计算尺点到地上。
李国强没马上说话。他盯着陈卫东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行。”他说。
这一个字里的东西不少。
李国强心里清楚——陈卫东是一机部借调过来的。这人迟早要回部里去。现在主动带人、培养接班梯队,说明他在安排后手。
对红星厂来说,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编制的事我跟章厂长说,工作介绍信我来开。”李国强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你只管带人,别的不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