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

七月的傍晚,胡同里热气蒸人。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手里摇着蒲扇。

陈建国刚把车推进大门,垂花门内侧就传来声音。

“哎呀,建国回来了!”

三大爷孙福来放下蒲扇,从马扎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走过来。

“听说了听说了!恭喜恭喜啊!副主任!咱们院里头一份!”

陈建国把车往墙边一靠,摆手:“孙叔,八字还没一撇呢,别传。”

“嗨,你就别谦虚了。”秦淮茹端着搪瓷盆从中院过来,笑盈盈的,“建国哥,以后可是当官的人了。回头卫民上技校的事,您可得帮着说句话。”

“再说再说。”

陈建国心里美,面上按着。但嘴角那个弧度,谁看了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风声是谁放的?

当然是他自己。

中午在食堂,跟老孙头“不小心”说漏嘴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消息从锻工车间传到钳工车间,从钳工车间传到家属院——这条线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速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二十年了。在这个院子里,谁见了他不是“老陈”“建国”“喂”?

今天往后,得改口了。

“建国。”

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从东厢房门口传来。

易中海。

他穿着白背心,手里端着半碗小米粥,靠在门框上。

脸上有笑,但那笑的纹路跟院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是往外扩的,他是往里收的。

“恭喜啊。副主任。”

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多年的邻居。门对门。同一年进厂。

以前在这个院子里,大事小事都是易中海说了算。

分煤球他说了算,调解纠纷他说了算,连过年谁家包饺子放几个硬币,都得听他的。

陈建国笑了。

他走过去,抬手,在易中海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但那个姿态——是上对下的。

“老易,以后在厂里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易中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小米粥晃了一圈。

“那……那敢情好。”他扯了扯嘴角,后退一步,“我先吃饭了,粥凉了。”

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他在八仙桌前坐下,背对着院子。

筷子夹了两下,没夹起东西。

陈建国收回目光。

爽。

他承认,这一下——爽。

后院。

陈建国刚跨进自家门槛,一股炒鸡蛋的香味就扑过来。

“当家的回来了!”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满脸红光,“快坐快坐!今天炒了四个鸡蛋!”

四个!

平时两个都心疼。

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炒鸡蛋,拍黄瓜,一碟花生米。旁边搁着一瓶二锅头,是陈卫东上个月回来时带的,一直没舍得开。

今天开了。

“来。”陈妈给他倒上酒,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子碰了一下,“咱家要出两个领导了!大儿子在部里当官,你在厂里当官——哈!”

陈建国仰头干了一杯。辣味顺着嗓子滑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还没宣布呢。”

“我知道我知道。”陈妈坐下来,给他夹鸡蛋,“我谁都没说。”

(请)

爽!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

整条胡同都知道了。“谁都没说”——她信她自己的。

算了。不追究。今天是好日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建国放下筷子,脸上的红晕不全是酒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空白的。

“下周一,车间大会。”他说,声音里的喜气下去了,换上一层愁云,“主任说让我上台讲两句。表个态。”

陈妈没听出门道:“那就讲呗。你又不怕人。”

“讲什么?”陈建国拿指头戳那张白纸,“我就上过五年学。让我抡锤子我能干一天不歇,让我写东西——”

他把白纸翻过来,又翻回去。还是白的。

“找卫东呗。”陈妈脱口而出。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

卫东搬出去了。住在部委分的宿舍,离这儿骑车四十分钟。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三万台电烤箱的任务压着,哪有工夫管他这点破事。

再说了。

他是当爹的。升个副主任的发言稿还要找儿子帮忙——说出去像话吗?

“让卫民写。”陈建国拍板。

陈妈愣了:“卫民?他才初三……”

“中考都考完了,闲着也是闲着。那小子作文不是老得优吗?让他给我写一个。”

“卫民!”陈妈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出来!你爸找你!”

脚步声。

陈卫民从里屋钻出来。十五岁的少年,瘦长条,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爸,什么事?”

陈建国把白纸推到他面前,又把钢笔搁上去。

“给你爸写个发言稿。下周一车间大会上用的。两三百字就行。”

陈卫民眨了眨眼:“写什么内容?”

“就是……上任讲话嘛。表个决心,说两句好听的。”

陈卫民点头,拿起钢笔,坐到桌边开始写。

二十分钟后。

陈建国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第三行,眉头皱了。

念到第五行,脸黑了。

念完——

“啪!”

一巴掌拍在陈卫民后脑勺上。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陈卫民捂着脑袋,一脸委屈:“怎么了?!”

“'我一定团结同学,遵守纪律,争当三好学生'——”陈建国把纸拍在桌上,“我是去当副主任,还是去竞选班长?!”

“你让我写表决心我就写了啊!”

“表决心也得像个干部的样子!”

陈建国气得呼哧带喘,手指戳着那张纸,“一句跟锻工有关的话都没有!一句跟生产有关的话都没有!什么安全生产、质量管控、带好队伍——一个字都不沾!”

陈卫民瘪着嘴:“老师没教过这些……”

陈建国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桌上的二锅头还剩半瓶。炒鸡蛋凉了。

陈妈在旁边打圆场:“要不……还是打个电话问卫东?”

陈建国没吭声。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裤兜里。

窗外,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声和孩子的笑闹声。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