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儿子
陈建国被拍得踉跄了一步,端稳缸子,皱着眉:“我说了别瞎——”
“得了吧!”刘大勇把冰棍子往地上一扔,“你陈建国那张脸,藏不住事!从料棚回来就跟中了彩票似的,谁看不出来?”
几个人哄地笑了。
小周最机灵,当场改口:“陈副主任!以后跟您混!”
“去。”陈建国拿搪瓷缸子做势要砸他,“还没宣布呢,别乱叫。传出去不好。”
嘴上这么说。
但搪瓷缸子盖子上那个豁口,他看着都比平时顺眼了。
老孙头凑近了,压低声音:“建国,这事……跟你家卫东有关系吧?”
车间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建国端起缸子喝了口茶,不急不缓:“我儿子是我儿子,我是。主任推荐我,是因为我干了二十年,技术摆在这儿。”
话说得硬气。
但谁都知道,这话只对了一半。
没有陈卫东,你陈建国再干二十年,也不过是个七级锻工。技术再硬,没人抬你,你就一辈子站在炉子前面。
可话不能这么说。
老孙头笑着点头:“那是,那是。陈师傅的手艺,全厂服气。”
“就是就是。”刘大勇跟着附和,“早该提了。”
陈建国心里舒坦。
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
消息从锻工车间传到钳工车间,只用了一根烟的功夫。
贾东旭是在食堂排队时听见的。他端着铝饭盒,前面的人在议论“陈建国要当副主任了”,他差点把饭盒扣地上。
他连饭都没打,转身就往钳工车间跑。
“师傅!师傅!”
钳工车间最里面的工位。
易中海正戴着老花镜,俯身在虎钳上锉一个配件。动作精细,一丝不苟。七级钳工的功底,每一下都是教科书。
“喊什么?”他头都没抬。
贾东旭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师傅,陈建国——要升副主任了!”
锉刀停了。
“什么?”
“锻工车间副主任!邓爱国打的报告,李副厂长批的!下周一宣布!”
锉刀从虎钳上滑脱。
“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
钳工车间里,几个工位的人抬头看了过来。
易中海扶在虎钳边上,没动。
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定住了。像是锉刀划过的铁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贾东旭见师傅半天没反应,试探着叫了一声:“师傅?”
易中海缓直起腰。他弯下身,捡起地上的锉刀,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插回工具架。
动作很慢。
“知道了。”
三个字,声音平淡。
但贾东旭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出来了——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平静。
是闷。
易中海转过身,摘下老花镜,叠好,放进胸前口袋。他拿起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擦得很仔细,每个指缝都照顾到了。
“你回去吃饭吧。”他说。
“师傅,您不去?”
“不饿。”
贾东旭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钳工车间里重新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
易中海坐在工位旁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
(请)
一个儿子
他和陈建国。
同一年进厂。同一个四合院住了二十多年。门对门。
当年一起从学徒工干起。他学钳工,陈建国学锻工。
五年后他拿了六级,陈建国才五级。
十年后他先升了七级,全厂就那么几个。陈建国慢他一步七级。
院里谁家有事,找的是他易中海。调解矛盾、拿主意、分配东西——他说了算。
他一直赢。
技术等级赢。厂里威望赢。院里地位赢。工资级别赢。
赢了大半辈子。
但今天。
陈建国要当副主任了。
副主任是什么?是管理岗。是脱离一线。是“以工代干”的跳板。
是他易中海,干到退休都够不着的东西。
八级钳工怎么了?技术再高,你还是工人。工人就是工人。
可陈建国一旦坐上那个位子——他就不是工人了。
两条线,二十年来的间距,在这一刻交叉。
被甩下去的那个人,是他。
易中海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用力。
他想不通。不是想不通陈建国为什么能升——这个他早就看明白了。
他想不通的是命。
陈建国笨嘴拙舌,不会来事,不会经营关系,在院里跟块石头一样。凭什么?
就凭他生了个好儿子。
一个陈卫东,顶别人家三代人的努力。
易中海闭上眼。
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手艺、名声、面子、里子。
唯独缺一样东西。
一个儿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安全生产标语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车间外,午间的阳光白晃地铺了一地。
有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好像是锻工车间那边的。
易中海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锉刀,对准虎钳上的配件。
手稳。
但第一锉下去,偏了。
下班铃响了。
锻工车间的炉膛逐渐降温,橘红色的光暗下去,只剩铁料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嘀嗒”声。
陈建国把八磅锤挂回工具架,摘下围裙,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整个人像被从蒸锅里捞出来。
痛快。
他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厂门口走。
步子比平时轻。
“陈师傅!等我!”
身后传来翻砂台老孙头的声音。陈建国没停,老孙头小跑着追上来,自然而然地跟他并肩。
以前下班,老孙头都是和隔壁刘大勇凑一块走的。
“建国,明天中午我带两个卤猪蹄来,咱哥俩喝一杯?”
“不喝。”陈建国摆手,“还没宣布呢。”
“嗨,早晚的事。”老孙头搓着手,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出了厂门。
路上碰见钳工车间的几个人。打头的张连贵,以前跟陈建国顶多点个头,今天远就喊上了。
“哟,陈副主任下班了?”
“还没呢,别瞎叫。”
“谦虚!”张连贵竖起大拇指,“以后在厂里多照顾兄弟们。”
陈建国嘴上说着“去”,脚底下的步子又轻了两分。
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一路蹬回南锣鼓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