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稿子

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卫东。”

“嗯?”

“还有个事。”

陈建国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找措辞。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拿起筷子,又搁回去。

“下周一,车间大会。邓主任让我上台讲话。表个态。”

他盯着桌面。

“你爸我……几斤几两你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层不好意思,“抡锤子没问题。这个……讲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推到陈卫东面前。

“你弟写的。你看看像话不像话。”

陈卫东拿起来,借着头顶日光灯的光,看了一遍。

“团结同学,遵守纪律,争当三好学生……”

他没笑。

但嘴角动了一下。

赵芸灵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转过身去咳了两声。

“卫民还小。”陈卫东把纸放下,“他那是学校作文的路子。车间大会不是这么讲的。”

“那怎么讲?”陈建国身体前倾,眼神认真得像在听他讲机床原理。

“发言稿不用写多好。”陈卫东的语气跟平时在技术会上差不多——条理清楚,不废话,“就三段。”

他竖起三根手指。



写稿子

陈卫东没打断。筷子搁在碟边,听着。

赵芸灵在旁边收拾空饭盒,动作轻得没声响。

“……你说老易那张脸。”陈建国抿了口酒,眼睛眯着,“嘿,当了二十多年的院里'一把手',今天算是知道滋味了。”

他笑得畅快。

陈卫东等他笑完。

“爸。”

“嗯?”

“李怀德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陈建国愣了一下。话题转得突然。

“李副厂长?”他想了想,“不太熟。以前杨厂长在的时候,他是管后勤的。现在升了副厂长,管生产。人挺精明的,说话办事利索。”

“他跟您,以前有交集吗?”

“没有。”陈建国摇头,“轧钢厂三千多号人,他一个副厂长,哪认识我一个锻工。”

“那他为什么提拔您?”

陈建国张了张嘴。

酒杯端在手里,没喝。

“这……赵德柱退了,位子空着,我技术够格——”

“爸。”陈卫东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全车间四十多号人,够格的不止您一个。刘大勇六级锻工,干了十八年。翻砂台老孙头,五级,但管过代班。凭什么是您?”

陈建国不说话了。

搪瓷缸子里的酒晃了两圈,倒映出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他不傻。他其实早就想明白了。但想明白是一回事,被儿子当面挑开,是另一回事。

“李怀德提拔您,不是因为您技术好。”陈卫东身体微微前倾,“是因为您姓陈。”

三个字落在桌面上。

陈建国把酒杯放下了。轻轻的,没发出声响。

“他想通过您,跟我搭上线。”

陈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入耳。“您升副主任这件事,本身没问题。技术够格,资历够老,谁都说不出毛病。但他图的不是这个。他图的是——我陈卫东欠他一个人情。”

院子外面隐约传来自行车铃声。夏夜的蝉鸣顺着窗缝挤进来。

陈建国的酒醒了一半。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碟花生米。盘子里还剩七八粒,散落在碟底,像棋盘上被遗弃的棋子。

“那……我这副主任……”

“副主任您照当。”陈卫东语气松了半分,“位子是您的,谁也拿不走。但有一条——别跟李怀德走太近。”

陈建国抬起头。

“他请您吃饭,您去。他找您聊天,您应。正常的工作往来,一概照常。”

陈卫东一条一条说,像在列技术规程。“但凡是超出工作范围的事——比如让您帮他传话、替他跑关系、或者让您带我去见什么人——一律推掉。”

“推不掉呢?”

“推不掉就往我身上推。”

陈卫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桌布上画了个圈,“您就说:卫东工作忙,部里管得严,不方便。他要是识趣,不会再问。他要是不识趣——”

钢笔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您的。”

陈建国吸了口气。

他看着对面的儿子。灯光照在陈卫东脸上,二十三岁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四十五年见过的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