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场诗:
一把铁锹一担筐,晨星未落已上梁。
汗入黄土三寸透,方知粒米带泥香。
第二天天没亮,窑洞外面就响起了敲铁轨的声音——当、当、当。
坚硬冷冽的金属声响穿透晨雾,震得整面黄土山坡骤然苏醒,硬生生撕裂了山里沉寂的长夜。
林砚翻身坐起,浑身筋骨酸痛发胀,像是被人拆散重拼一般。土炕硬得硌人,草席下只铺了一层单薄谷秸,一夜辗转反侧,胯骨被磨得阵阵发麻。身旁王凯旋四仰八叉酣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如同破旧风箱拉扯不休,嘴里不停吧唧,梦里不知贪恋何等吃食。
钟跃民更是随性,整个人蒙在棉被里,只露一撮黑发,一夜安稳不动,睡得深沉至极。
急促的铁轨敲击声再度响起三下,李满仓洪亮粗粝的嗓音穿透窑壁,响彻山野:“起咯!男知青都出来上工!今日修梯田,谁也不许躲懒偷闲!”
林砚蹬上解放鞋,快步走向窑洞口。破晓晨风迎面灌来,刺骨寒凉,冻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天色蒙蒙泛白,东边塬顶铺开一道灰白微光,将连绵起伏的黄土沟壑勾勒出朦胧苍凉的轮廓。
整座山村尚且沉在半醒的暮色里,零星窑洞窗纸透出点点幽黄煤油灯光,散落山间,宛若山体深处睁开的眼眸,静默守望长夜将明。
他走到井台边,掬起一捧山涧凉水洗脸。冰水刺骨,瞬间驱散残存的睡意,紧绷了满脸肌肤。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林砚回头,只见一名高挑青年从邻窑走出。
一身军绿棉袄穿得规整利落,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短发剃得极短,露出青亮头皮,眉骨凌厉、鼻梁挺直,五官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自带一股沉稳冷硬的气场。
青年望见林砚,脚步微顿,微微颔首:“新来的?”
“嗯,我叫林砚。”
“胡八一。”
二人伸手相握。胡八一掌心布满厚重老茧,指节粗粝,力道沉稳厚重。这绝非读书写字磨出的薄茧,是常年深耕土地、负重劳作沉淀的痕迹。林砚心底了然,此人下乡时日,绝不止短短半个月。
“北京哪个区的?”胡八一拧开搪瓷水壶,随口漱口问道。
“海淀。”
“我西城。”胡八一吐掉漱口水,抬眼望向泛白的天际,“昨天下午到的?”
“没错。”
“今天跟着我干。梯田活重,头天上工,当心闪了腰。”
林砚刚应声,旁边窑洞又钻出一道身影。个头比胡八一矮半头,圆脸细眉,眼角自带笑意,看着随和亲切。他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棍,双手揣进棉袄袖筒,慢悠悠溜达过来,朝林砚扬了扬下巴:“新来的?我叫张海洋,你叫啥?”
“林砚。”
“林砚啊。”张海洋点点头,把草棍换了个嘴角叼着,“昨晚听见你们窑洞热闹得很,那位姓钟的兄弟,嗓门是真敞亮。”
“他人直率,就是话多。”
“话多才热闹。”张海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带着过来人感慨,“你往后就知道了,深山村子太静,静得能闷死人。夜里躺炕上听山风呜呜呼啸,跟旷野悲鸣似的,我头半个月整夜睡不着。”
胡八一早已扛起铁锹迈步下坡,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干脆利落的话:“走了,上工。”
坡下空地,李满仓早已等候在此,一排铁锹、镐头、扁担、荆条筐整齐摆放。不多时,钟跃民、王凯旋磨磨蹭蹭赶来,一个睡眼惺忪不停打哈欠,一个揉着满眼眼屎,满脸倦怠。
奉清苓与另一名女知青早已等候在筐具旁。那女知青年纪尚小,不过十六七岁,圆脸粉嫩,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缩着脖子不停跺脚抵御寒意。
“这是周小梅,”奉清苓淡淡介绍,“也是北京来的知青。”
周小梅怯生生抬头,浅浅一笑,又慌忙低下头,性子腼腆温顺。
“分工干活!”李满仓叼着旱烟袋,抬手吩咐,“男知青上塬面修整梯田,清理乱石硬土;女知青在坡下转运土方。胡八一,你带着新来的三个,把这段坡面先整出来!”
林砚跟着二人攀登塬坡。黄土坡面陡峭湿滑,落脚极易打滑,每一步踏出,都会带起一溜松散土屑。胡八一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稳固,显然早已在这片山野劳作许久,熟稔至极。
登上半坡,眼前劳作场景尽数铺开。整片荒山被人工开垦出层层梯田雏形,仅有粗浅轮廓,无半分规整模样。残雪经反复冻融,将黄土泡得黏糊板结,铁锹落土极难,需整个人俯身压锹,借力撬动厚重土层。
钟跃民率先下锹,锹头大半深陷泥中,发力过猛身形失衡,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坐进泥地里,浑浊泥水直接糊满半条棉裤。
王凯旋当场笑得直不起腰,笑罢也好奇尝试,谁知铁锹死死卡在板结黄土中,如同生根一般,任凭拉扯分毫不动。
胡八一神色平静,上前稳稳拔出铁锹,亲身示范动作:“脚踩锹肩,腰身发力,别靠胳膊硬撑。”
一语落罢,一锹深扎土层,整块黄土整齐翻起,断面平整利落,宛如刀切。
钟跃民拍净屁股泥土,重新握紧锹把,再度尝试。此番虽翻起的土块歪扭参差,好歹稳稳落地,不再狼狈摔跤。
日头渐升,时至半晌午,山间烈风停歇,暖意浅浅漫过山塬。几人靠在土坎歇脚喘气,满身黄土,汗透衣襟。
王凯旋摸出随身花生米挨个分发,嘎嘣咀嚼声打破山间沉寂。胡八一端着搪瓷缸小口喝水,神色淡然。钟跃民不知从哪儿藏出半瓶二锅头,拧开抿了一口,咧嘴递向林砚。
林砚轻轻摆手谢绝。他倚着土坎静坐,手揣裤兜,指尖始终抵着那块青灰色石块。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掌心,像是握着一截未曾冷却的炭火,安稳厚重。
乾坤图鉴沉寂无声,却始终保持着微弱的感应,与石块遥遥呼应。
张海洋蹲在对面,叼着草棍,忽然没头没尾开口:“对了,你们在北京的时候,听过小混蛋吗?”
钟跃民握酒瓶的手骤然一顿,脸上散漫笑意缓缓收敛:“周国庆?四九城混过的,谁没听过。”
胡八一依旧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边缘的豁口,目光却悄然偏向几人。
林砚抬眼颔首。小混蛋的名号,他在北京早已听遍街巷。近半年城里风起云涌,街头纷争不断,关于周国庆的传闻,比大街小巷的流言还要多、还要烈。
“我临走前听说,”张海洋拔掉嘴里草棍,随手折断丢弃,语气沉了几分,“小混蛋被老红卫兵堵在德胜门外了。上个月的事,人……没了。”
“具体什么时候?”钟跃民低声追问。
“十一月底,差不多那几天。”张海洋摇头轻叹,“我表哥跟他混过,说那小子是真横,孤身一人对上几十号人,从头到尾没退过半步,宁死没跑。”
钟跃民仰头望向塬顶惨白的日头。陕北冬日的阳光寡淡无力,悬在高空,铺不开暖意,只剩一片刺眼的白。
“我见过他一回。”钟跃民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复杂怅然,“去年夏天,什刹海冰场。他穿件将校呢大衣,剃着光头,独自溜冰。周围围了七八个红卫兵,拎着皮带铁链,愣是没人敢上前。”
王凯旋听得入神,连花生米都忘了嚼:“为啥没人敢动他?”
“气场、胆气。”钟跃民扯出一抹苦涩笑意,“一群仗着人多虚张声势的,遇上真敢拼命的,自然怯了。他溜完一圈,径直从人群中间穿过,谁都没看,转身就走,没人敢拦。”
“后来呢?”
“后来,就是德胜门那桩事了。”钟跃民拉低帽檐,遮住眉眼。
一直沉默的胡八一,此刻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我听闻,那天有人提前给他递信,让他走,他本可以脱身。”
“那他为啥不走?”张海洋满脸不解。
胡八一没有作答,起身拍掉满身黄土,扛起铁锹:“人各有命。有些路,逃不掉的。”
一句话落地,山间骤然静默。
长风掠过黄土塬,远处羊群铃铛叮叮当当,断断续续飘来,衬得这片山野愈发空旷寂寥。
林砚缓缓抽出手,低头凝视掌心石块。温润触感依旧,沉静有力。
恍惚间,他想起离京前夜的胡同。昏黄路灯摇曳,街巷人声嘈杂,奔跑、呼喊、贴大字报的声响交织。他蹲在院门口磨一把旧菜刀,父亲静静立在门口看了他许久,终是一言不发,转身回屋。
那把刀,他最终没有带来。可那晚京城紧绷压抑、前路未知的惶惑与凛冽,被他一并揣进心底,随绿皮车千里西行,落进这片苍茫黄土。
“都过去了。”张海洋重新叼上草棍,刻意冲淡沉郁气氛,“咱如今在山沟挖土谋生,他们在京城纷争折腾,早已两不相干。”
“真的两不相干吗?”钟跃民站直身子,啐了口黄土,握紧锹柄,眼底藏着少年执拗,“你信?”
张海洋语塞无言。
胡八一已然重回梯田劳作,铁锹扎进黄土的闷响,沉沉落地,为这场话题画上句号。
林砚起身将石块重新揣好,紧随众人归位上工。挥锹、翻土、清石、整地,动作往复不休。掌心水泡早已磨破,细碎血丝渗出,黏在粗糙的锹柄上,沙沙刺痛。
可这点皮肉之苦,却让他格外踏实。
比起德胜门外冰冷的纷争、利刃相向的凶险,黄土之上的汗水与疼痛,已然是安稳人间。
劳作间隙,他心底反复思索:小混蛋明知有险,为何执意不走?是京城再无牵挂,还是乱世之中,众生皆无退路?
终日苦役,终日思索,终究无解。
整整一日,乾坤图鉴安静蛰伏,不再震颤异动。裤兜中的奇石也渐渐褪去温度,恢复寻常厚重。
可林砚心底无比通透——
京城千里,山河阻隔。但俗世浮沉、少年命运、黄土秘辛,始终被一根无形长线紧紧牵连。
有人京城争命,有人山野谋生,有人埋骨故地,有人远走他乡。
线未断,弦已紧。
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黄土山村,早已悄悄接住了来自千里之外的风雨与宿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