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燕京拾遗录 > 第4章 窑洞夜话,细说山村禁忌

定场诗:
煤油灯下一席谈,窑洞深深夜正寒。
莫问荒丘埋骨处,黄皮子笑月光残。
晚饭摆在奉清苓那孔窑洞门口。
说是晚饭,实则简简单单一锅棒碴粥,熬得稠厚,里面只搁了几块咸萝卜疙瘩,配着半张粗黑面饼子。铁锅是奉清苓向李满仓借来的,土灶由胡八一与张海洋动手搭建,柴火是周小梅下沟捡拾的干枣树枝,燃烧时噼啪作响,火苗蹿起老高,映亮周遭一片黄土。
八个人围坐在窑洞口,搪瓷碗数量不够,只能轮流传递使用。钟跃民蹲在门槛上,呼噜噜大口喝粥,吃完随手一抹碗沿,递给一旁的王凯旋;王凯旋喝完,又转手交到林砚手中。奉清苓挨着灶台坐着,怀里捧着搪瓷盆慢慢进食,跳动火光落在脸上,光影忽明忽暗。
“今儿这粥还算过得去,”钟跃民拍了拍肚皮,随口说道,“就是味道淡了些,缺盐分。”
“桌上咸萝卜还不够你下饭?”奉清苓斜他一眼,“要是嫌清淡,明日你独自下沟捡柴火换盐,一斤干柴才换一两盐,你敢去吗?”
钟跃民当即嘿嘿一笑:“那还是算了,淡点也好,清淡养人。”
王凯旋喝完粥,将碗搁在地上,又摸出兜里那包花生米,袋子已经瘪下去大半。他轻轻抖动袋底,倒出几粒碎花生摊在掌心,一粒接着一粒往嘴里送,慢悠悠的,仿佛在细数珍宝。
胡八一坐在最外侧,后背斜靠着窑洞土墙,双腿伸直,搪瓷缸摆放在手边。自吃完饭,他便沉默寡言,眯眼眺望着远处塬面。天边最后一缕余晖缓缓褪去,湛蓝天幕慢慢沉作墨色,星辰接连浮现,好似有人向夜空撒下一把细碎银箔。
林砚吃完粥,放下碗筷,伸手从裤兜掏出那块青灰色石头,在掌心缓缓转动。他寻了个空隙,挪到胡八一身旁坐下。
“胡八一,”他压低嗓音,“白天你说起的那处土台子,底下究竟埋着什么人?”
胡八一没有立刻作答。他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水,目光依旧望向苍茫远山,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我刚来头一周,李满仓特意叮嘱我一句话——村西塬上那片地方,千万不要靠近,谁碰谁遭殃。”
“怎么个遭殃法?”
“前两年,邻村一个羊倌在塬上放羊,羊羔受惊跑远,他追过去寻找。等找到羊群,当夜便在土台子边上逗留许久。回家之后人就彻底疯癫,整日嘴里胡言乱语,念叨黄皮子托梦,在家砸锅摔盆,最后家人无奈,把他送去县里精神病院。”
张海洋闻声凑上前,接过话茬:“这事我也听说过。旁人讲,那一夜他蹲在土台子旁,整夜听见有人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是什么人在喊?”
“哪里有人。第二天他媳妇寻上山,看见他孤零零蹲在土台下方,身上羊皮袄不知所踪,赤裸上身,翻来覆去只重复四个字:来了,来了。”
王凯旋听得入神,嘴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咀嚼,压低脑袋凑过来:“胡八一,咱们这片山沟底下,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弄得这般邪门?”
胡八一沉默片刻。火堆里一截枣木迸出火星,“噗”地落在脚边,他抬脚将火星碾灭。“李满仓讲,祖辈代代流传一个说法,奉咱这个村子,生来就是看门的。”
“看守什么?”钟跃民也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地下的一道门。”胡八一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不是寻常百姓祖坟,也不是王侯将相的陵墓。李满仓原话是——底下那物,并非世人下葬,而是前人特意封印在此。”
寒风顺着塬面席卷而来,吹得火堆火苗忽明忽暗。周小梅心生怯意,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奉清苓身边靠拢。奉清苓神色平静,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粥,不紧不慢开口:“李满仓说话素来喜欢夸大,你们不必全盘当真。陕北千山万沟,哪一处没有老辈传下的奇闻?多半是用来吓唬外来人的。”
“那羊倌的事,真假如何?”林砚追问。
奉清苓一时语塞。她站起身,将碗筷收拢进盆里,端起走向井台,走出几步又回头:“是真的。那羊倌,我下乡之后才被送往县城,我亲眼见过。他眼神涣散,看人如同直视异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入沉沉夜色,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火堆发出轻微噼啪声响,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言语。
许久,张海洋取下嘴角叼着的草棍,在火堆灰烬上轻轻划动:“其实我下乡快一个月,也四处打听传闻。村里老人说,土台子下方压着一座庙宇,并非寻常供奉神明的庙堂,祭拜的东西年代久远,早已无从考证。”
“黄皮子庙?”王凯旋低声问道。
“本地人不叫黄皮子,尊称黄大仙。”张海洋搓了搓微凉的手掌,“传言庙里供奉黄大仙,后来被前朝官府推平,在上边修筑一座墓葬镇压邪祟,墓中安葬一名官员,职责便是镇住底下的东西。”
钟跃民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镇邪?这般看来,越镇压反倒越发凶险,那个羊倌便是最好的例子。”
“正因如此,李满仓再三告诫众人远离。”胡八一说道,“这条规矩传承几代,奉咱村里人人心知肚明,谁敢靠近土台子,家中必定祸事缠身。”
“以往出过什么祸事?”
胡八一转头看向林砚,跳动火光将他面孔分割成明暗两半,轮廓愈发硬朗。“五十年前,村里一名后生不信传言,半夜扛着铁锹偷偷去掘土台。第二天清晨家人发现他躺在家中土炕,后背五道深深血痕,像是野兽爪印,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侧。”
“是黄皮子抓的?”王凯旋声音微微发颤。
“没人能够确定。”胡八一站起身,拍落裤上尘土,“那后生三天之后便离世了。临终前一言不发,始终伸开手掌,不断比划五道爪痕的宽度。”
柴火渐渐燃尽,暗红余烬蜷缩在灰堆之中,如同缓缓闭合的眼眸。远处传来猫头鹰悠长啼鸣,咕——咕——,长短交错,在空旷黄土沟壑间来回飘荡。
钟跃民站起身舒展腰身,语气重新恢复往日漫不经心:“行了行了,深夜别说这些怪事,听得人心头发怵。明日一早还要上山修梯田,早点歇息。”
王凯旋闻言,一溜烟率先冲回窑洞,速度快得像受惊的兔子。张海洋紧随其后,临走前拍了拍林砚肩膀:“听一句劝,那片地方万万不要靠近。”
窑洞口只剩下林砚与胡八一。胡八一没有立刻离开,后背靠着土墙,摸出一根烟点燃。微弱火光在指间一闪,照亮他脸颊一道浅浅旧疤。
“林砚,”他吐出一缕烟气,声音压得很低,“白天修梯田,我看见你捡走一块石头。”
林砚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露分毫,静静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倘若那块石头让你心神不宁,趁早扔了,扔到远一些的山沟里。”胡八一将烟蒂摁灭在鞋底,转身走向自家窑洞,走出两步骤然停下,“你若是执意留下也无妨。但记住一句话——这片黄土之下埋藏的物件,并不全是留给活人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弯腰钻进窑洞,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林砚独自立在窑门前,攥紧兜里的石块。石头早已彻底冰凉,看起来和山间随处可见的碎石别无二致。可当他闭上双眼,意识深处的乾坤图鉴缓缓掀开一页。没有图案,没有文字,只有一片浓稠至极的暗色,如同墨汁倾覆,凝滞不散。
图鉴没有给出任何解读,可林砚清晰感知到一股情绪——戒备。
仿佛人伫立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阴风自谷底向上翻涌,呜咽不止。
林砚吹灭小桌上的煤油灯,转身走进窑洞。黑暗里,王凯旋响亮的呼噜声如期响起,钟跃民翻了个身,嘴里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
他躺上土炕,把青灰色石块垫在枕头底下。窗外,一轮明月从塬脊后方缓缓升起,惨白月光铺满连绵黄土坡。沟壑深处,飘来一缕微弱声响,分不清是呼啸夜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砚扯过棉被蒙住脑袋,合上双眼。乾坤图鉴依旧静静蛰伏,那片浓稠黑暗却在神魂之中隐隐涌动,好似一只闭合的眼眸,静静等候缝隙降临。
该休息了,来日依旧要上工劳作。但林砚心里清楚,自此往后,每当铁锹刺入黄土,他总会忍不住思索——地底那道封印之门,究竟坐落何处?门内被禁锢的,又是什么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