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十二月初八。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教阿福念书。
想着毕竟是这府里日后的姑爷,总不能大字不识一个。
第一天,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阿福。」
我握着笔,在纸上写给他看。
他凑过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接过笔,照着描。
描出来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蚯蚓吗?」
他脸腾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我再试试。」
试了十遍。
二十遍。
还是像蚯蚓。
我放下笔,叹了口气。
他也跟着叹气,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姑娘,我是不是太笨了?」
我没说话。
他确实不太聪明。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烦。
换作从前,我大概会急。
可看着他抓耳挠腮、急出一脑门汗的样子,我只觉得有点好笑。
「没事,慢慢来。」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真的?」
「嗯。」
然后他又埋下头,一笔一画地继续描。
描得认真极了。
那副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
笨是笨了点,但听话。
可惜,读书这东西不靠听话,靠天赋。
而他确实没什么天赋。
学了整整一个月,也只会写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幸运的是,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在别的地方倒是灵光得很。
那天我去前院找他,看见他正跟府里的护院说话。
护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比划着什么。
阿福站在旁边听,眼睛一眨不眨。
听完,他接过木棍,照着重演了一遍。
护院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套棍法,他只看了一遍,就耍得有模有样。
护院不信邪,又教了他一套拳。
还是一遍就会。
我在旁边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句话——
最是负心读书人。
自古有句老话,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的,翻起脸来比谁都快。
比如陆时安。
所以书读的少,未必是件坏事。
不如送他去习武。
日后带军打仗,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沈家争一份门楣。
想到这里,我走过去。
他正收势,额头上挂着汗珠,见我来了,咧嘴一笑。
「姑娘,你看我练得咋样?」
我看着他。
「想不想当将军?」
他愣住了。
「我?将军?」
「嗯。」
他挠挠头,笑得有点憨。
「我连饭都要不起,还当将军呢……」
我没接话。
心里却有了主意。
从那以后,我专门给他请了个武师。
每天练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扎马步、打拳、耍刀枪,一天一个样。
半个月下来,他整个人都变了。
身形挺拔了,肩膀宽了,走路带风。
再加上我天天让厨房给他加餐,鸡汤、肘子、红烧肉,顿顿不重样,人也逐渐变的圆润了起来。
不再是当初那个瘦得皮包骨的乞丐了。
脸也长开了。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精气神不一样了。
有一次他从演武场回来,正好撞见我在院子里晒书。
他跑过来帮忙,弯腰搬书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好看得很。
我多看了两眼。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姑娘,咋了?」
「没事。」
我收回视线。
他哦了一声,继续搬书。
搬完了,又跑前跑后给我倒茶。
茶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他还特意试了试杯壁的温度。
「不烫,刚好的。」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背影。
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我也这样对过一个人。
陆时安住在我家那些年,我给他端茶倒水,给他买书买笔,给他熬药做饭。
他接过东西,却只有一句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从没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开不开心。
从没有。
而阿福呢?
我只是给了他一口饭吃,一间屋住,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
怕我渴,怕我累,怕我不高兴。
我让他习武,他就拼命练。
我让他认字,他就拼命学。
明明笨得要死,却从来不说半个不字。
也是此时我才发觉,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有人滴水之恩,恨不得以命相报。
有人心安理得地受着你的好,却把你伤得遍体鳞伤。
幸好,这一世,我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