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周二我一早到了公司。
把今天要用的资料又翻了一遍。
清华那边的合作方案我已经啃了三遍了，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八点四十五分，王建国来了。
他把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今天老子要出风头”的劲儿。
“哟，苏晚这么早？是不是太激动了睡不着？”
“资料没看完，早点来翻翻。”
他自以为幽默地补了一句：
“你一个技校生，看清华的资料，看得懂吗？”
旁边几个早到的同事笑了一声。
我没说话。
他得意洋洋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八点五十五分，张总的秘书在群里发了消息：
“各位，清华的客人到了，请到一楼大厅迎接。”
王建国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整理了一下领带，快步走向电梯。
我拿起笔记本和资料，跟着走了过去。
电梯里，王建国站在最前面，对着电梯里的镜子反复检查自己的发型。他身后站着刘姐、老周，还有几个部门主管。
我在最后面，靠着电梯壁。
王建国头也不回地说：“苏晚，待会儿你就在旁边听着就行，别乱说话。清华那边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别给我们公司丢人。”
我说：“好。”
电梯到了一楼。
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儒雅。
张总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赵主任，欢迎欢迎！”
赵主任笑着跟张总握手，目光扫过人群。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建国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赵主任您好，我是业务部经理王建国，久仰大名！”
赵主任礼貌地跟他握了一下手：“王经理好。”
一行人往电梯方向走。王建国紧跟在赵主任身边，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公司的情况。赵主任偶尔点头回应，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
会议室里，双方落座。
张总坐在主位，赵主任坐在他旁边。王建国坐在赵主任对面，挺直了腰板。
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沓资料。
张总站起来致辞：“今天非常荣幸，迎来了清华大学校友会的赵主任一行。这次校企合作，对我们公司来说意义重大……”
王建国频频点头。
张总继续说：“为了确保这次合作顺利推进，我们公司也安排了专门的对接人。”
王建国挺了挺胸。
张总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角落里：“苏晚，是我们公司清华项目的对接负责人。”
王建国的笑容凝固了。
他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冲赵主任微微点头：“赵主任好。”
赵主任看着我，笑了：“苏晚同学，好久不见。”
王建国猛地转头看向赵主任：“赵主任，您……认识她？”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当然认识。苏晚是我带过的学生，自动化系，当年专业课全系第一。”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嗡嗡的声音。
王建国一副被人卡住脖颈的表情。
坐在他身边的刘姐，脸上的表情也像是吃了苍蝇。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微微上扬。
张总笑了：“赵主任，原来苏晚是您的学生？她入职的时候可没说过。”
赵主任看了我一眼：“这个孩子，一向低调。她在学校里也是这样，从来不拿成绩说事。”
然后他转向王建国：“王经理，苏晚在贵公司表现怎么样？”
王建国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挤出一句：“挺，挺好的，工作很认真。”
赵主任点点头：“那就好，我就知道，清华的学生到哪儿都不会差。”
“清华的”这三个字，像是三记耳光，狠狠地扇在王建国脸上。
我站在会议室角落里，看着王建国的脸色由紫变青。他低下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任何人。
张总笑了：“那正好，苏晚，你坐到前面来，跟赵主任聊聊项目的细节。”
我拿着笔记本，走到会议桌前，在王建国对面坐下。
王建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开始汇报工作进展、项目规划、合作方案，每一项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赵主任频频点头，偶尔提问，我都能对答如流。
二十分钟后，我讲完了。
赵主任率先鼓掌：“苏晚，你比在学校的时候更成熟了。”
张总也鼓掌：“赵主任，您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一般。”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王建国坐在那里，手举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会开到一半，茶歇时间。
赵主任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苏晚，我听说你在公司里遇到了一点麻烦？”
我愣了下：“赵主任，您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笑：“老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你在公司被人欺负了，让我有机会帮你说句话。”
我愣住了。老周？那个从不参与任何纷争、在例会上只会说“行了行了”的老周？
赵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运气不错，遇到了好人。”
他转身走回会议室。
我站在那里，看着老周的方向。他正端着杯子在喝水，看到我看着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会议室里。
会议结束后，张总送赵主任出去。王建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失去了精气神。
刘姐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他。
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都没看他。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工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苏晚。”
我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是清华的。”
我看着他：“我跟你说过。你信了吗？”
他沉默了。他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赵主任的声音，正在跟张总告别：“张总，苏晚这个孩子，是我们清华的骄傲。希望贵公司能好好培养她。”
张总的声音：“赵主任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我站在走廊中间，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赵主任发来的微信：“有空回学校看看，老师们都很想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穿过走廊，走回办公室。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听到刘姐在里面压低声音跟人说话。
“你们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明明清华毕业，偏填什么技工学院？”
有人接话：“谁知道呢？王经理这次脸丢大了。”
“活该，”另一个声音响起，“谁让他嘴贱，还说人家学的是床上技术。”
茶水间里沉默了几秒。
我没进去。直接走了过去。
下午三点，王建国的办公室门关着。
老周路过我工位，递给我一盒酸奶。
“喝吧，天热。”
我接过来：“周哥，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我说：“谢谢你给赵主任打电话。”
他沉默了两秒，笑了：“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以为自己能欺负人一辈子。”
他端着茶杯走了。
我把酸奶喝完，开始整理下午要发的邮件。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
“有时间吗？”
我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