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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从河边洗衣服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婆婆站在柴房中间,手里攥着那块鞋面,指节捏得发白。
“这是什么?”
我把洗衣盆放下,没说话。
她把鞋面往我脸上砸过来:“我问你这是什么!你哪来的布?哪来的线?”
“我拿自己的头发跟货郎换的碎布头。”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耳朵嗡地一声响。
“还敢扯谎!你那些绸缎我早收了,绣针也全撅了,你拿什么绣?头发换的?你那几根头发能换几尺布?”
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出柴房,摔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跪到祠堂去!今晚不许吃饭!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我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压压地排了好几排。
膝盖底下青砖又硬又冷,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婆婆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张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一个扫把星,不安分守寡,躲在柴房里绣花!你想绣给谁?”
我低着头不吭声。
她骂了半晌,嗓子骂哑了,把祠堂的门一锁。
“今晚就在这儿跪着,好好想想你的罪过!”
锁头咔哒一声落下,脚步声远了。
祠堂里漆黑一片,只有神龛上那盏长明灯晃着豆大一点光,把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拍祠堂的门板,拍得砰砰响。
“嫂子!嫂子!”
是隔壁的陈婶。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一软又摔在地上,爬了两步才够到门边。
“陈婶?怎么了?”
“妞妞发高烧了!浑身滚烫,喘不上气!你婆婆不让我进去,你赶紧去看看!”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陈婶,门锁了,我出不去!你帮我去求求婆婆,求她拿钥匙!”
陈婶的脚步声跑远了。
我把脸贴在门板上,手指抠着门缝,指甲劈了都不知道疼。
过了很久,婆婆的脚步声才慢悠悠地过来。
“婶子,妞妞烧得厉害,求你开门让我带她去看大夫!”
“看大夫?哪来的钱看大夫?一个赔钱货,死了也不可惜。”
“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你让我出去,我就带她去镇上卫生所,不用你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你的钱?你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
“我去借,我去求,求你了让我出去!”
婆婆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死就死了,省得浪费粮食。等她断了气再说。”
脚步声又远了,这回是真的走了。
我瘫在门边,浑身发抖,不是冷,是绝望。
祠堂里长明灯忽闪忽闪,牌位上那些黑漆漆的名字一个一个瞪着我。
我把额头抵在门槛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缝里。
管他是哪路神佛,只要能让妞妞活,拿什么换都行。
我在这头磕到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有动静。
不是陈婶的脚步声,这脚步又沉又急,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像是跑过来的。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没有人回答她。
脚步声直直地往祠堂这边来了。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锁头咔哒一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灌进来,长明灯差点灭了,火苗疯狂地晃。
门口站着一个人,怀里抱着妞妞。
妞妞裹着他的棉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喘气又急又短。
张春方站在祠堂门口,喘得胸膛剧烈起伏,头发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穿着单衣,棉袄裹在妞妞身上,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嫂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