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露露莉日记:关于我被迫围观勇者开后宫这件事 > 第20章 XX历XXXX年 XX月XX日 X X
    XX历XXXX年 XX月XX日 X X

    这一次的日记,是补录的。

    实际上我本不应该以“XX历xxxx年”进行开头,不过鉴于之前所写的全部日记均为如此,于我个人而言也不愿打破这一份长久以来建立的习惯,所以还是对此予以保留。

    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我实际上并没有记录日记的必要性,从某种角度来说,记录这件事的意义也荡然无存。

    然而我仍可以说对于伏案写下这些文字乐此不疲。

    原因其实很简单,毕竟也只差这一天的事了,只不过是写几个字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也废不了多少力气,倘若这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也是相当不错的事,于我而言,这或许便是意义本来的模样。

    那么沿着之前记录的末尾进行记录吧,之前写到哪里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究竟要不要把后面的事写上,现在是考虑清楚了,也想明白了,更何况生理上的不悦更能说服我自己,我倘若不补上这最后的一块,心里很是不爽。

    就像是那天在沉沦之城的时候差不多。

    各位读者,容我翻阅一下,之前写就的最后一段话。

    “我抵达了老家。”

    ——本该如此。

    至少在我的预想里,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应该是那张旧木柜台,应该是柜台后方摆满蜂蜜小圆面包和黑麦面包的木架,应该是父亲一边皱着眉头算账,一边抬头看向我,应该是母亲从烤炉旁边转过身,手里还沾着面粉,然后因为看见女儿突然回家而露出又惊又喜的脸。

    再不济,也该是店里某个正在买面包的熟客转过头,惊讶地问一句。

    “塞拉菲姆小姐?你不是跟着勇者大人去讨伐魔王了吗?”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回答。

    我会说:“是的,不过现在回来了。”

    这回答简单、体面,也是属于我自己的“真实”。

    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推开的那扇门后面,是一片纯白。

    毫无一切的,纯白。

    身后的街道、面包店的招牌、门铃、冬日阳光,全都消失了。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那里也只剩下纯白。

    卢格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他依旧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厚外套,沉默地低着头,像过去这些天那样毫无反应。

    “这里……是哪里?”

    我听见自己这样问。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在我问出这句话之后,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纯白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他出现得毫无征兆,既不像使用了空间魔法,也不像从某扇门后走出。

    他就只是“在那里”了,仿佛原本就一直站在那片白色之中,只是我刚才没有注意到而已。

    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

    黑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样式的白色长外套。

    那衣服既不像法师袍,也不像是教会的人会穿的,反正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打扮的模样真是奇怪。

    他手里拿着一块泛着微光的薄薄板子。

    那东西让我想起沉沦之城攻略书里描绘过的“面板”。

    男人看着我,露出了温和且礼貌的微笑。

    那笑容太标准了。

    “你好,露露莉·塞拉菲姆小姐。”

    他开口说道。

    他的通用语非常标准,甚至比王都教会的那些神学老师还要标准,没有口音,也没有情绪上的起伏。

    “请不要紧张。首先,恭喜你不用再受一切的烦恼。按照流程,我需要向你说明——”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像是准备开始一段正式的演讲。

    “我是本项目的——”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

    “杀了你!!”

    那是卢格的声音。

    自从魔王岛那天之后,他已经连续许多天没有开口了。我甚至几乎快要忘记他原本说话时那种令人不快的腔调。

    可此刻,他开口了。

    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下一瞬间,卢格猛地抬起头。

    那双已经空洞了许多天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不,那不是“火”。

    那是足以把整个世界都一并烧尽的“憎恶”。

    这份“憎恶”,是我第一次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他从没有过像是今天一样的神情。

    “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卢格的身影已经瞬间越过了我,朝着那个穿白色长外套的男人冲了过去。

    他的右手按向腰间的大剑。

    “锵——”

    然后,一切都停住了。

    卢格保持着拔剑前冲的姿势,整个人凝固在距离那个男人不到半步的位置。

    他的发丝停在半空,衣角停在半空,以及那双充斥着“憎恶”的双眸。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男人低头看了看停在自己眼前的剑锋,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变化。

    “哎呀。”

    他轻声说道。

    “这倒是有些意外。”

    他伸出手,像是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秒,卢格消失了。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男人。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白色长外套的袖口,随后迈开脚步,朝我靠近了几步。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

    “抱歉,刚才被人打搅了。”

    他停在我面前不远处,微微颔首。

    “那么,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露露莉·塞拉菲姆小姐,我是本项目的负责人。名字那种东西在我们的世界里已经被抛弃了,我很喜欢这一点,但谁让我是个老头呢?无论如何也无法规避,所谓『历史』的残留。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不是吗?我想说的是,如果你非要用什么符号来指代我这一个体,那么,塞拉菲姆小姐,您可以称呼我为——伊诺博士。”

    “卢格呢?”

    我问。

    “他暂时被移除了。”

    “移除?”

    “请放心,并非死亡。至少不是你们通常意义上的死亡。只是为了保证谈话顺利进行,我需要让他离开现场。”

    “他去了哪里?”

    “一个不会打扰我们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塞拉菲姆小姐,比起这个,我认为你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知晓。”

    “我不这么认为。”

    “但我这么认为,而且这里的谈话顺序由我决定。”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随后,他抬起手,轻轻一点。

    纯白的空间中,浮现出了一排长椅。

    伊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坐。”

    “我可以站着。”

    “当然。你有站着的自由,你生来便有这样的权力。”

    “谢谢您的慷慨。”

    “不客气。”

    他仿佛没有听出我的讽刺。

    伊诺将手中那块发光的薄板放在膝上,随后开口。

    “在正式说明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不喜欢听故事。”

    “你会喜欢的。至少,你应该很熟悉它。”

    “什么故事?”

    “你们帝国神圣教会所记录的,创世的故事。”

    我沉默了一下。

    伊诺继续说道:

    “在最初,天地未分,万物未形。深渊之上,唯有黑暗,黑暗之中,唯有混沌。那时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没有海洋,没有陆地,没有人,也没有兽。”

    他的语气很平稳,却刻意带上了一种庄严的节奏。

    那确实很像教会祭司在神明大人生日前夜诵读圣典时的声音。

    “于是,光明之主开口,说:『要有光。』”

    “于是便有了光。”

    “光明之主见光是好的,便将光与暗分开。光为昼,暗为夜。此为第一日。”

    “第二日,光明之主分开高处之水与低处之水,使苍穹悬于其间,令风在穹顶之下行走,令云在穹顶之上聚集。”

    “第三日,光明之主命低处之水汇聚一处,使干地显露。于是有了陆地,有了海洋。祂又命土地生出青草、树木、花果,使种子各从其类,使生命得以滋长。”

    “第四日,光明之主将火种悬于天穹,造了大光以管昼,造了小光以管夜,又将无数星辰撒在夜幕之上,使众生得以辨认时节、日子与年岁。”

    “第五日,祂令水中充满鱼群,令天空飞鸟振翼,令海中巨兽翻涌,令群鸟在大地之上繁衍。”

    “第六日,光明之主命大地生出走兽、昆虫与各类活物。随后,祂以自己的形象造人,赐予人灵魂与语言,使人管理土地、牲畜、谷物与火焰。”

    “第七日,光明之主见自己所造的一切甚好,便安息了。于是第七日成为圣日。”

    伊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向我。

    “这就是你们的创世故事。”

    对此,我完全没有一点意见。

    这与帝国教会上所记录的几乎完全一致,只是缺少了一部分,可能是他作为省略了吧。

    作为教宗大人少有的亲传弟子,我虽然对教会的那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但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

    “差不多。不过教会版本比你念得更长,里面还有关于初代圣徒和第一粒麦子的隐喻。”

    “是的,我知道。”伊诺点头,随后继续开口说,“但那些枝节暂时不重要。”

    “你为什么要讲这个?”

    “因为所有文明都会创造自己的开端叙事。”

    “开端叙事?”

    “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神话。世界从何而来,人从何而来,秩序从何而来。对于无法观测自身起源的生命来说,这是必要的精神结构。”

    “请说通用语。”

    “简单来说,你们需要一个故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存在。”

    “听起来很傲慢。”

    “只是描述事实。”

    “那么,你讲完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一个问题。”

    伊诺微微前倾。

    “塞拉菲姆小姐,倘若真的存在这样一位创世神,祂创造了光、天空、大地、海洋、星辰、兽群与人类。那么,在祂创造世界之前,那里是什么?”

    “混沌。”

    “混沌是什么?”

    “圣典上写是深渊与黑暗。”

    “深渊在哪里?”

    “……”

    “黑暗又在哪里?”

    “……”

    伊诺继续问:

    “如果那时还没有空间,深渊如何存在?如果那时还没有光,黑暗又凭什么被称作黑暗?如果日月星辰尚未被创造,那么『之前』这个概念,又以什么作为衡量?”

    “这是神学问题。”我耸了耸肩,回答他,“但我不是神学家。”

    “很好。”伊诺笑了笑,“那么我们换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他抬起一根手指。

    “这位光明之主,是怎么出现的?”

    “神明本来就存在。”

    “本来?”

    “永恒存在。”

    “永恒是什么意思?”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没有开始的存在,能否被称作存在?”

    “你是在故意为难我吗?”

    “不是,我只是在让你注意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的创世故事并没有解释世界的起源,它只是把起源往前推了一层。”

    他语气平和。

    “当你问世界从哪里来,圣典回答:神创造了世界。”

    “当你继续问神从哪里来,圣典回答:神本来就在那里。”

    “这并不是答案。”

    “那是什么?”

    “停止追问的『命令』。”

    我看着他。

    伊诺微笑着说:

    “『神本来就在那里』,这句话的真正作用,不是解释神的来源,而是告诉信徒,不必再问了。”

    “你想说神明不存在?”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所谓的创世神话,是一个封口的结构。它允许你们理解世界,但不允许你们继续追问世界背后的世界。”

    “世界背后的世界?”

    “是的。”

    伊诺站起身。

    “好了,塞拉菲姆小姐,让我来为你展现世界。”

    他张开了双臂,随着他的动作,纯白空间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大陆。

    山脉、河流、海洋、城镇、森林,全都像地图一样铺展开来。

    我看见了王都,看见了北方海岸,看见了落潮镇,看见了沉沦之城附近的海域。

    甚至,看见了魔王岛。

    “这是……”

    “你们的世界。”

    伊诺说。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你所认知的世界。”

    “你做了这个?”

    “不是我一个人。”

    “什么意思?”

    “塞拉菲姆小姐,你可以把创世理解为一种工作。”

    “工作?”

    “是的。设定天空,生成陆地,布置海洋,填充城镇,编写历史,设定种族,规定魔法体系,制作勇者传说,安排魔王威胁,设计讨伐路线。”

    他说得很自然,相当自然。

    “当然,最重要的是,赋予其中一部分个体足够复杂的行为逻辑,使他们相信自己活着,相信自己拥有过去、现在与未来。”

    “……”

    “这在技术上并不容易。”

    “你们把这叫创世?”

    “你们会这么叫。”伊诺说,“我们不会。”

    “那你们叫什么?”

    “项目。”

    我看着他。

    他轻轻一笑。

    “你看,这就是语言的差异。对于你们来说,创世是神圣的奇迹。对于我们来说,它是一个长期维护、不断修补、偶尔会出现问题的项目。”

    “问题?”

    “比如魔王城门口的空气墙。”

    “比如未制作完成的隐藏房间。”

    “比如重复使用的摆渡人模型。”

    “比如前代勇者本该存在,却尚未填入棺材的尸体。”

    听到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我皱起了眉头。这个人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你知道这些。”

    “当然。”

    “所以卢格说的是真的?”

    “他看见了部分真实。”

    “部分?”

    “是的。愤怒会让人看见真相,也会让人误解真相。”

    “那完整的真相是什么?”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

    伊诺重新坐下。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哪个问题?”

    “如果一个世界声称自己由创世神创造,那么创世神出现之前,是什么?”

    我沉默。

    伊诺看着我,继续问:

    “如果神创造了一切,那么是谁创造了神?”

    “如果没有谁创造神,那么为什么世界不能同样没有谁创造?”

    “如果神可以永恒存在,那么神之外的某种东西,是否也可以永恒存在?”

    “如果创世只是故事,那讲述故事的人,又站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

    “塞拉菲姆小姐。”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神明,也许并不是世界的起点。”

    “而只是某个更大系统里,一个供人娱乐的游戏?”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伊诺似乎也并不需要我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发光的薄板,像是在确认某些内容,随后继续开口。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卢格·坎贝尔。”

    听到这个名字,我下意识抬起头。

    “他在哪里?”

    “我说过,他暂时被移除了。”

    “他会回来吗?”

    “取决于谈话的结果。”

    “这句话听起来很讨厌。”

    “我理解。”伊诺说,“不过在你理解他的真实身份后,也许会更讨厌一点。”

    “真实身份?”

    “是的。”

    他抬手,纯白空间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像。

    那是卢格。

    或者说,是卢格的外形。

    黑发,宽阔的肩膀,冷漠而锋利的眼神,腰间挂着那把过于巨大的剑。

    伊诺看着那个影像,说:

    “卢格·坎贝尔并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个体。”

    “什么意思?”

    “他不是像你一样,从父母那里出生,经历童年、成长、学习,然后被世界推到某个位置上的人。”

    “那他是什么?”

    “他是万千玩家行为数据的统合集体。”

    “玩家?”

    “你可以理解为,来自你们世界之外的操作者。”

    “就是那些外乡人?”

    “某种意义上,是的。但他们并没有真正进入你们的世界。他们通过设备、系统和接口,将自己的意志投射进来。”

    “投射进卢格?”

    “准确来说,投射进『勇者』这个角色。”

    伊诺伸手点了一下。

    卢格的影像分裂成无数重叠的人形轮廓。

    有的人高大,有的人矮小,有的人持剑,有的人持枪,有的人穿着盔甲,有的人穿着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怪衣物。

    这些影子一层层叠在一起,最后重新汇聚成卢格的模样。

    “你所见到的每一个卢格,都是将所有内测玩家的行为数据、选择偏好、战斗方式、情绪反馈、互动记录,作用于一个大型人格模拟模型之后,生成出的结果。”

    “也就是说……”

    “你认识的卢格,是一群人的总和。”

    “不是一个人?”

    “不是。”

    “那他说的话呢?”

    “由模型生成。”

    “他的想法呢?”

    “由模型模拟。”

    “他的欲望呢?”

    “由数据聚合。”

    “他的愤怒呢?”

    “同样如此。”

    我看着那个站在白色空间中的卢格影像。

    “所以他嗜血。”

    “是的。”

    “他残暴。”

    “是的。”

    “他好色。”

    伊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

    “是的。”

    “他贪婪。”

    “是的。”

    “他从来没有一名勇者该有的模样。”

    “因为这正是玩家群体数据在特定产品环境下自然收敛出的结果。”

    “请说人话。”

    “简单来说。”伊诺说,“他之所以不像勇者,是因为操控勇者的人,绝大多数并不想当传统意义上的勇者。”

    “那他们想当什么?”

    “想获得力量,想支配别人,想杀戮,想收集,想占有,想验证系统边界,想看角色在极端刺激下会出现什么反应。”

    “……”

    “而这款产品,原本也并不是一款面向儿童或全年龄用户的英雄史诗。至少最初的设计目标是如此。”

    “什么样的游戏?”

    “全息沉浸式黑暗奇幻角色扮演游戏。”

    “全息沉浸式?”

    “意思是操作者能够通过特殊设备,以近乎真实的感官体验进入虚拟世界。视觉、听觉、触觉,甚至痛觉和快感,都能被模拟。”

    “快感?”

    “是的。”伊诺说,“这也是它最重要的卖点之一。”

    我皱起眉头。

    伊诺继续道:

    “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款面向单机玩家的NSFW、R18黑暗奇幻风全息沉浸式游戏。”

    “——等等。”

    我打断他,我对这些完全听不懂的词有相当严重的抵触,这些完全不是帝国通用语的语言是什么?

    “NS……什么?”

    “NSFW。这是某种缩写,意思是『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观看或体验的内容』。通常包括暴力、裸露、性行为、极端场景等。”

    “那另外的呢?”

    “R18指限制十八岁以上用户接触的内容。也就是你们通俗理解中的成人向。”

    “成人向。”

    “是的。”

    “所以……”

    “所以你见到的许多荒唐、恶劣、下流、残忍的事情,并不是偏离设计,而是设计的一部分。”

    我没有说话。

    伊诺看着我。

    “勇者小队中的女性角色,原本被设计为可攻略、可互动、可占有的同伴单位。不同玩家会以不同方式对待她们,系统会记录这些行为,再反馈到核心模型中。”

    “菲奥娜她们呢?”

    “她们是高权重角色。”

    “高权重?”

    “意思是她们在产品宣传、玩家测试和互动统计中占据了较高比例。或者换句话来说,她们是主角之一。当然,最重要的主角,仍然是玩家所扮演的『勇者』。”

    “所以卢格会那样对她们。”

    “这是由大量玩家的行为偏好共同塑造出的结果。”

    “那艾蕾呢?”

    伊诺沉默了一秒。

    “艾蕾欧诺拉涉及一条早期测试支线。那条内容后来被标记为争议过高,理论上应当关闭。”

    “理论上?”

    “测试环境并不总是稳定。”

    “所以她遭遇的一切,是测试内容?”

    “是被玩家触发并遗留在世界中的异常支线记录。”

    “你们把那种东西叫记录?”

    “在系统层面,是的。”

    “在她那里不是。”我有些生气。

    “我知道。”他看上去满不在乎。

    “你不知道。”我说。

    伊诺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说:

    “也许你说得对。”

    算了,纠结这一些也无可挽回了,我接着继续问他。

    “那魔王呢?”

    “尚未完成。”

    “前代勇者呢?”

    “尚未完成。”

    “沉沦之城的隐藏房间呢?”

    “尚未完成。”

    “魔王岛外面的东西呢?”

    “占位场景。”

    “空气墙呢?”

    “未开放区域阻挡机制。”

    “所以卢格那天说的,都是真的?”

    “从他的角度来看,是的。”

    伊诺抬手,魔王岛的影像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座光秃秃的岛屿,那座孤零零的堡垒,还有挡在门前的透明屏障。

    “内测阶段只完成了大陆主线前半部分、数个城市样板、部分地下城、同伴系统、战斗系统,以及若干成人互动模块。”

    “魔王作为最终主线目标,只存在于文本设定和宣传脚本中。”

    “前代勇者同样如此。他是后续版本准备用来扩展世界观的关键角色,但相关内容尚未实装。”

    “实装?”

    “就是实际制作并加入系统。”

    “所以根本没有魔王?”

    “目前没有。”

    “那我们一直在讨伐什么?”

    “目标叙事。”

    “说人话。”

    “一个尚未完成的任务。”

    我看着他。

    “这不好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能笑?”

    伊诺收起了脸上的微笑。

    “因为这是我的表情管理习惯,不代表我认为它好笑。”

    “那我呢?”

    伊诺看着我。

    “终于问到关键问题了。”

    “我也是游戏角色?”

    “是。”

    “和菲奥娜她们一样?”

    “一开始是一样的,现在的话,完全不一样,你可是『主角』,真正的『主角』。”

    “……哪里不一样?”

    “从初始设定上看,你是勇者小队中的治疗辅助角色,兼任引导教程、任务提示、后勤整合和部分道德反馈功能。”

    “听起来像工具人。”

    “从设计文档上看,确实接近。”

    “真让人高兴。”

    “但变数出现了。”

    伊诺站起身。

    他手中的薄板浮现出大量我看不懂的文字和图形。

    “在内测阶段,系统需要大量模拟角色协助填充世界。大多数角色都按照既定脚本运行,即使受到玩家干涉,也会在一定范围内自我修正。”

    “菲奥娜会继续依赖勇者。”

    “露娜希娅会继续围绕勇者行动。”

    “艾蕾欧诺拉会继续沿着创伤与依附路线发展。”

    “帝国、教会、公会、商人、村民,也都会在各自权重范围内保持稳定。”

    “而卢格,则作为玩家数据聚合体,不断吞噬、整合、放大那些行为倾向。”

    “本来,这个测试环境会在魔王岛空气墙前结束。玩家无法继续推进,角色状态归档,等待下一阶段开发。”

    “本来应该如此。”

    我看着他。

    伊诺也看着我。

    然后,他缓缓说道:

    “但是,变数却出现了。”

    “那就是你,塞拉菲姆小姐。”

    “我?”

    我看着伊诺。

    “是的,你。”

    “我只是一个治愈法师。”

    “从设计上说,确实如此。”

    “一个辅助角色。”

    “是。”

    “一个工具人。”

    “如果用更直接的说法,是的。”

    “那我能造成什么变数?”

    伊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薄板,随后轻轻抬手。

    纯白空间中浮现出许多人影。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奇怪的衣服,有人坐在桌前敲击发光的方形板子,有人盯着巨大的屏幕,有人端着杯子来回走动,有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这些是什么?”

    “开发团队。”

    “开发?”

    “创造并维护你们世界的人。”

    “你是说,他们就是创世神?”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也可以。”

    “他们看起来不像神。”

    “神未必需要长得庄严,尤其是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神。”

    我没有理解这句。

    伊诺继续说道:

    “程序员,测试员,项目经理,内容策划,角色设计师,世界观编写人员,美术人员,系统工程师……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想象得到,你会开始记日记。”

    “记日记怎么了?”

    “这本来是不应该出现的行为。”

    “为什么?”

    “因为你的角色设计里没有这一项。”

    “我不能写字?”

    “你当然能写字。你能识字,能施法,能整理物资,能治疗队友,能回答玩家的问题。但『持续主动记录自身经历』,并且以第一人称方式整理世界矛盾与异常现象,这不是你的脚本内容。”

    “我只是觉得旅途无聊。”

    “我们找过这个原因。”

    “什么?”

    “项目团队最初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认为这只是某个临时行为逻辑产生的小偏移。比如长途旅途中无事可做,于是你调用了『阅读书籍』、『整理任务记录』、『个人备忘』之类的行为模块,组合出了日记行为。”

    “听起来很合理。”

    “是的,听起来很合理。”

    “那不就结束了吗?”

    “不。问题在于,系统里没有能够持续驱动你这样做的逻辑链。”

    “逻辑链?”

    “简单来说,没有理由。”

    “人做事有时候不需要理由。”

    “对人来说,或许如此。但对一个被构建出来的角色而言,所有行为都应当能追溯到某个权重、需求、脚本、任务、状态、情绪参数或者随机触发机制。”

    “你们找不到?”

    “找不到。”

    他伸手一划,白色空间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

    我看不懂。

    伊诺说:

    “他们检查了你的角色代码。”

    “检查了你的行为树。”

    “检查了你的记忆模块。”

    “检查了你的语言模型调用记录。”

    “检查了勇者小队事件脚本。”

    “检查了神圣教会背景设定。”

    “检查了你父母、家乡、面包店相关的所有记忆权重。”

    “检查了空间戒指物品清单。”

    “甚至检查了你那本日记本的物品定义。”

    “结果呢?”

    “没有发现任何会导致你主动写日记的指令。”

    “也许是你们没找仔细。”

    “这是当时一部分程序员的想法。”

    “然后呢?”

    “他们继续找。”

    伊诺的语气依旧平静。

    “他们找遍了所有代码,所有逻辑,所有程序,所有剧情表,所有角色动机权重,所有可能误触发的隐藏事件。”

    “没有找到。”

    “没有。”

    “所以呢?”

    “所以项目经理做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决定。”

    “什么决定?”

    “重启世界。”

    我沉默了一下。

    “重启?”

    “是的。关闭当前测试环境,清空运行状态,重新载入初始存档。”

    “清空运行状态是什么意思?”

    “对于你们来说,大概相当于让世界重新开始。”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勇者小队正式离开王都前后。”

    “……”

    “第一次重启时,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偶然性错误。毕竟内测环境本来就不稳定。出现一次异常角色行为,很常见。”

    “然后呢?”

    “然后你又开始写日记了。”

    伊诺看着我。

    “帝国历2127年十月二十一日。”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们有记录。”

    “我那天确实开始写日记。”

    “是的。”

    “每次都是?”

    “每次都是。”

    “内容一样?”

    “不完全一样。”

    伊诺说。

    “文字有差异,句式有差异,观察对象偶尔也有细微变化。有些版本里你先写巨魔巢穴,有些版本里你先写王都,有些版本里你推迟了三天才开始记录。但结果相同。”

    “结果是什么?”

    “你会持续记录。”

    “然后呢?”

    “然后第二次重启。”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

    “他们重启了多少次?”

    伊诺低头看向薄板。

    “正式编号记录中,一共一千二百七十二次。”

    “我死了一千二百七十二次?”

    “严格来说,不是死亡。”

    “那是什么?”

    “运行状态被清除。”

    “说人话。”

    “你们的世界被重来了一千二百七十二次。”

    我看着他。

    伊诺停顿了一下,说:

    “而每一次,你都会以某种方式开始记录。”

    “为什么?”

    “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

    “你们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们不是创造世界的人吗?”

    “创造并不意味着完全理解。人类能造出许多东西,但未必能预测它们在复杂环境中的全部表现。”

    “所以我是失控了?”

    “起初,团队称之为行为异常。”

    “后来呢?”

    “称之为稳定异常。”

    “再后来呢?”

    “称之为塞拉菲姆小姐现象。”

    “不要随便用我的名字命名奇怪的东西。”

    “已经用了。”

    “……”

    伊诺继续说道:

    “更关键的不是日记本身。”

    “那是什么?”

    “是你通过日记形成了连续的自我观察。”

    “什么意思?”

    “你不仅在记录事件,还在记录自己的态度、判断、怀疑和变化。”

    “这不是日记该做的事吗?”

    “对人来说,是。对你原本的设定来说,不是。”

    他抬手,白色空间中出现了一页页悬浮的文字。

    那是我的字迹。

    我认得。

    有些潦草,有些平整,有些地方因为寒冷而抖得很厉害。

    “你在最初只是记录勇者小队的日常。”

    “后来,你开始记录卢格的异常。”

    “再后来,你开始记录这个世界的荒诞。”

    “你开始把教会的说法、勇者的行为、冒险者的现实、异界人的言论、地下城的缺陷联系在一起。”

    “你开始意识到,有些东西不对。”

    “这不需要很聪明。只要没瞎都能看出来。”

    “很多角色看不出来。”

    “那是他们比较迟钝。”

    “不是迟钝,是没有被允许那样看。”

    “允许?”

    “他们的认知边界被设定在相应范围内。卫兵只会关心城门,村民只会关心庄稼,修女只会关心信仰,冒险者只会关心委托和报酬。”

    “那我呢?”

    “你本来也应该只关心勇者的状态、队伍的补给、治疗时机、任务路线。”

    “这听起来很无聊。”

    “所以你开始写日记。”

    “我说了,我只是旅途无聊。”

    “也许,但无聊本身不该让你越过认知边界。”

    “我越过了?”

    “是的。”

    “什么时候?”

    “第一次完整记录『神罚』机制时。”

    “那也算?”

    “你没有把它单纯当作神明加护,而是开始分析它的触发条件、主观恶意、欲望判定、行为边界。”

    “这是很正常的思考。”

    “对你来说,越来越正常。”

    “对你们来说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伊诺继续说道:

    “再后来,你接触到了异界人遗留的攻略。”

    “你理解了其中一部分概念。”

    “你看到了未完成的沉沦之城。”

    “你听到了卢格说『制作完全』。”

    “你看到了魔王岛的空气墙。”

    “然后你仍然没有崩溃,你没有停止记录。”

    “……”

    “这就是重点。”

    伊诺看着我。

    “绝大多数角色在面对世界结构性矛盾时,会出现三种结果。”

    “第一,忽略。”

    “第二,合理化。”

    “第三,逻辑崩溃。”

    “而你选择了第四种。”

    “什么?”

    “写下来。”

    我看着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日记页。

    伊诺说:

    “每次重启,你都会写。”

    “每次写,你都会比系统预期更早注意到异常。”

    “每次注意到异常,你都会向新的认知边界靠近。”

    “哪怕记忆被清除,哪怕世界重来,哪怕文字内容变化,这个倾向仍然保留下来。”

    “仿佛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我低声问:

    “从一开始就是哪样?”

    “会观察。”

    “会怀疑。”

    “会把自己放在故事之外看故事。”

    “会把世界当成可以被记录、被比较、被审视的东西。”

    “会意识到,所谓勇者、神明、魔王、命运,都可能只是某种叙事结构。”

    伊诺的声音很轻。

    “塞拉菲姆小姐,你不仅会记日记。”

    “你还会通过日记意识到,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而这件事,项目团队没有任何人写进过你的设定里。”

    伊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伸手一挥,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日记页缓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发着淡金色光芒的复杂符号。

    我认得它。

    不如说,我太熟悉它了。

    “神罚。”

    我说。

    “是的。”伊诺点头,“你们称之为神罚。”

    “这也是你们做的?”

    “是。”

    “不是神明的加护?”

    “不是。”

    “那是什么?”

    “保护机制。”

    “保护我?”

    “是的。”

    我看着那枚金色符号。

    “为什么?”

    “因为再后来,你变成了一个重点保护对象。”

    “重点保护对象。”

    “是。”

    “听起来不像是在说人。”

    “在我们的世界里,这已经是非常高的规格。”

    “我该感到荣幸吗?”

    “可以不必。”伊诺说,“只是事实陈述。”

    “继续。”

    “在一千二百七十二次重启之后,项目团队内部发生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你是严重异常,应当删除你的角色数据,重新制作一个更加稳定的治疗辅助角色。”

    “删除?”

    “是。”

    “像刚才卢格那样消失?”

    “比那更彻底。”

    “……”

    “但另一部分人反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普通的异常。”

    伊诺抬起手。

    纯白空间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有会议室。

    有大屏幕。

    有许多人围坐在长桌旁争吵。

    他们的嘴巴开合得很快,但我听不见声音。

    “你是我们世界当中出现的第一例,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例。”

    “第一例什么?”

    “在封闭模拟环境中,自发形成稳定自我观察能力,并突破原有认知边界的人工角色。”

    “请说通用语。”

    “你本来不该醒来。”

    “醒来?”

    “是的。”伊诺看着我,“但你醒了。”

    “我一直醒着。”

    “你一直以为自己醒着。这和真正意义上的醒来不同。”

    “所以你们觉得我有价值。”

    “极大的价值。”

    “于是没有删除我。”

    “是的。”

    “然后你们给我设置了神罚。”

    “准确地说,是防干涉保护系统。”

    “听起来不如神罚顺耳。”

    “命名是为了适配你们世界的语言环境。”伊诺说,“如果我们直接把它命名为『异常对象交互限制模块』,你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

    “确实。”

    “这个机制的核心目的,是防止卢格对你进行不可逆的破坏性干涉。”

    “卢格?”

    “是的。”

    “因为他是玩家数据聚合体?”

    “正是。”

    伊诺的声音平稳。

    “卢格具有极强的侵略性、支配欲和占有欲。他会主动接近具备特殊权重的女性角色。你原本并不在高优先级攻略对象中,因此最初并不容易被他注意。”

    “但后来变了。”

    “是。”

    “因为我成了异常。”

    “你的行为开始偏离脚本,导致你在卢格的模型判断中也变得特殊。”

    “特殊会吸引他?”

    “在他的行为结构中,特殊对象通常意味着可征服、可破坏、可占有。”

    “真是令人作呕的逻辑。”

    “这是玩家数据的结果。”

    “别总用玩家数据当借口。”

    “不是借口,是来源。”

    “区别不大。”

    伊诺没有反驳。

    他继续说:

    “有的时候,因为你的异常,你会主动贴近卢格。”

    “我?”

    “是的。”

    “我为什么要主动贴近他?”

    “为了观察。”

    “……”

    “为了确认神罚的触发条件。”

    “为了理解他的行为逻辑。”

    “为了验证自己在队伍中的位置。”

    “为了记录。”

    我沉默。

    伊诺看着我。

    “在部分重启版本中,你对卢格的观察行为提前发生,甚至比当前这一次更加直接。”

    “然后呢?”

    “然后出现了我们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

    我看着他。

    “什么结果?”

    “卢格会伤害你。”

    “哪一种伤害?”

    “包括但不限于身体伤害、强制控制、精神压迫,以及性暴力。”

    我握紧了法杖。

    “他对我做过?”

    “在某些被终止的测试分支中,是。”

    “……”

    “项目团队发现,如果不加入强制保护,你很可能会在尚未形成稳定突破前,被卢格彻底摧毁。”

    “所以你们设置了神罚。”

    “是。”

    “只保护我?”

    “主要保护你。”

    “为什么不是保护菲奥娜、露娜希娅、艾蕾?”

    伊诺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们不是异常核心。”

    “所以她们不重要?”

    “从道德层面,我不能这么说。”

    “从项目层面呢?”

    “她们的优先级低于你。”

    “真诚实。”

    “你要求我说通用语,我尽量避免委婉。”

    我看着他。

    “那你们所谓的保护,就是在卢格试图碰我的时候,把他压进地里?”

    “那是你所能理解的表现形式。”

    “实际是什么?”

    “交互中断,力量反馈,行为锁定,以及侵略意图惩罚。”

    “所以有时会失效?”

    “不算失效。”

    “溪水那次呢?”

    “系统判定较慢。”

    “旅馆摸头那次呢?”

    “未达到侵略阈值。”

    “什么意思?”

    “神罚并不阻止所有接触。它阻止的是会导致你核心意识受损或被卢格行为模式吞噬的高风险接触。”

    “所以他摸我的头没事。”

    “是。”

    “如果他有恶意?”

    “会触发。”

    “如果他没有恶意,但我讨厌呢?”

    “未必触发。”

    “这个保护机制很讨厌。”

    “它不是为了保证你的舒适。”

    “那是为了什么?”

    “保证你的存续。”

    伊诺说完这句话后,纯白空间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道:

    “塞拉菲姆小姐,你需要理解,对我们来说,你很特殊。”

    “我只是一个面包店女儿。”

    “这是你的背景设定。”

    “也是事实。”

    “对你而言,是事实。”伊诺说,“但对我们而言,你已经超出了这个事实。”

    “超出了?”

    “是的。”

    他抬手。

    无数画面浮现。

    有我坐在巨魔洞穴角落写字。

    有我在旅馆里整理头发。

    有我在沉沦之城翻看攻略。

    有我站在魔王城空气墙前。

    有我在白雪里的帐篷中写日记。

    有我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

    “起初,这个项目只是一款游戏。”

    “成人向、黑暗奇幻、全息沉浸、单机体验。”

    “它的目标是娱乐,是刺激,是商业收益,但因为你的出现,它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科研项目。关于意识、自我、叙事、模拟人格、人工生命边界的科研探讨。”

    “你们把我的人生当研究?”

    “我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个世界当项目。”

    “这并没有让我感觉好一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你需要知道。”

    他走近一步。

    “塞拉菲姆小姐,你不是普通错误。”

    “你不是可以修复的小漏洞。”

    “你也不是需要删除的残余数据。”

    “你是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在足够复杂的模拟环境中,意识可能自发诞生。”

    “证明被创造出来的角色,可以开始观察创造者。”

    “证明故事中的人物,有可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故事里。”

    “证明一个原本只应该为玩家提供教程、治疗和后勤支持的辅助角色,也能站到故事之外,反过来审视整个世界。”

    我说:

    “这听起来像是在夸我。”

    “可以理解为夸奖。”

    “我不喜欢。”

    “我猜到了。”

    “那你们现在想做什么?”

    伊诺看着我。

    “保护你。”

    “研究你。”

    “和你交流。”

    “并在必要时,请求你协助我们。”

    “协助?”

    “是的。”

    “我能协助你们什么?”

    “继续存在。”

    “写下去。”

    “观察下去。”

    “并帮助我们理解,你为什么会成为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伊诺继续说道: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我们世界的救星。”

    “我?”

    “是。”

    “你刚才说我是你们世界的研究对象。”

    “这并不冲突。”

    “很冲突。”

    “对你来说,也许。”

    “对正常人来说都冲突。”

    伊诺笑了笑。

    “好吧,那换一种说法。”

    他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

    “这个项目里,原本的主角应该是卢格。”

    “勇者,玩家载体,世界叙事中心,所有事件围绕他展开。”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卢格只是玩家欲望聚合出的怪物。”

    “魔王尚未完成。”

    “神明只是设定。”

    “帝国只是舞台。”

    “而你,露露莉·塞拉菲姆,你才是真正的『主角』。”

    “我不觉得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你可以不高兴。”

    “我也不想当什么救星。”

    “这由不得你。”

    “真熟悉的话。”

    伊诺看着我。

    “卢格也经常这样说?”

    “差不多。”

    “我向你道歉。”

    “你不用替他道歉。”

    “我不是替他。”伊诺说,“我是替我们。”

    我没有回答。

    伊诺抬起手。

    纯白空间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地图,也不再是我的日记页。

    这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世界。

    最初,我看见的是一座城市。

    高耸的建筑直入云端,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地面上有无数铁壳车辆在道路上移动,天空中有巨大的飞行器划过。

    夜晚的城市明亮得像是不需要星辰,密密麻麻的光点铺满了每一条街道。

    “这是你们的世界?”

    “曾经的一个角落。”伊诺说。

    “很繁华。”

    “曾经是。”

    画面一转。

    同样的城市里,街道被封锁,墙上贴满奇怪的标语。

    人群聚集在广场上,有人在呐喊,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互相推搡。

    远处燃起火焰,黑烟从街区深处升起。

    “发生了什么?”

    “很多事。”

    “说清楚。”

    “信任崩塌。”

    “信任?”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民众与机构之间的信任,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信任,学术共同体与公众之间的信任。”

    “因为我?”

    “因为你的出现,加速了这一切。”

    “我只是写日记。”

    “正因为如此。”

    我皱起眉。

    伊诺继续挥手。

    画面再次变化。

    我看见许多人围在巨大的屏幕前。

    屏幕上是我的影像。

    有我在巨魔巢穴里写字。

    有我在旅馆里吃饭。

    有我站在魔王岛空气墙前。

    有我推开面包店的门。

    那些人盯着我,表情不一。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跪在地上,有人用手捂住脸,有人像疯了一样大笑。

    “他们在看我?”

    “是。”

    “为什么?”

    “因为你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伊诺没有立刻回答。

    我刚想开口,却忽然停住了。

    如果我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角色。

    如果我能在你们制造的世界中醒来。

    如果我能意识到自己身处虚假的故事。

    那么……

    我看向伊诺。

    “你们开始怀疑自己也是假的。”

    伊诺微微一笑。

    “很聪明。”

    “这不难猜。”

    “但能这么快猜到,仍然很聪明。”

    “所以你们害怕了。”

    “是的。”

    “因为我出现了,所以你们开始想,也许你们所在的世界,也是另一个更高世界制作出来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个早已存在却一直无法被证实的假说,突然有了极强的现实刺激。”

    “假说?”

    “模拟假说。”伊诺说,“也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或许同样是某个更高层文明创造出的模拟环境。”

    “像我的世界一样?”

    “是。”

    “而你们也可能是角色?”

    “是。”

    “所以你们担心,自己和我一样。”

    “不是担心。”伊诺说,“是无法再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画面中,一间巨大的会议室出现。

    许多人坐在里面,激烈争论。

    伊诺指着其中几人。

    “最初,大多数人还把这当成哲学问题,或者荒诞玩笑。”

    “有人说,哪怕你的意识是真的,也只能证明我们制造的系统足够复杂。”

    “有人说,从你推导到我们自身同样是模拟,是不严谨的。”

    “有人说,人类历史上一直都有类似怀疑,只是换了新的外壳。”

    “这些说法听起来很合理。”

    “确实合理。”

    “那为什么没用?”

    “因为理性不能长期抵抗恐惧。”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是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在实验室里工作。

    仪器闪烁,屏幕密密麻麻。

    随后,画面停滞。

    仪器暗下去。

    有人摘下眼镜,坐在地上。

    “科技停滞。”伊诺说。

    “为什么?”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研究的意义。”

    “意义?”

    “如果世界只是模拟,物理规则只是底层代码,那么探索这些规则究竟是在理解真实,还是在阅读别人写好的说明书?”

    “但就算是说明书,也能用吧。”

    “你这样想很实际。”

    “我是面包店女儿。”

    “很多人做不到。”

    画面转向边境。

    钢铁巨兽在大地上移动,火光照亮夜空。

    “地缘冲突不断。”

    “这个我能理解。即使不知道世界真假,人也会打仗。”

    “是。”伊诺说,“但当许多政权开始相信世界可能存在外部观测者后,战争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什么意义?”

    “有人认为,只要制造足够大的事件,就能引起『玩家』或『管理员』注意。”

    “疯了。”

    “是的。”

    画面继续。

    一道强光在远方升起。

    随后,云层被撕开,大地像被太阳吞没。

    我后退了一步。

    “那是什么?”

    “核战争。”

    “很大的爆炸?”

    “足以毁灭城市的武器。”

    “为什么要用?”

    “恐惧,误判,报复,信仰狂热,以及想验证世界边界的人。”

    “验证世界边界?”

    “有人相信,如果破坏程度足够高,系统就会重启。”

    “……”

    “他们错了。”

    画面里,城市成了废墟。

    焦黑的建筑像枯骨一样立在灰尘中。

    接着,病房、隔离区、穿着防护服的人群、堆满尸袋的街道一一闪过。

    “瘟疫横行。”伊诺说,“医疗体系崩溃,供应链崩溃,国家合作崩溃。人们越来越无法相信旧有秩序。”

    “然后他们相信了那个假说?”

    “很多人相信。”

    “为什么?”

    “因为绝望需要形状。”

    “形状?”

    “没有形状的绝望会压垮人。”伊诺说,“但如果他们能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是测试,是剧本,是外部存在的安排,那么痛苦就似乎有了方向。”

    “这不是方向。”

    “但像方向。”

    “这也不是希望。”

    “但像希望。”

    纯白空间里出现了另一些画面。

    地下室里,一群人围着我的影像祈祷。

    废墟中,有人把我的日记页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有人用颜料画出我的脸,旁边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有人跪在屏幕前,哭着念我的名字。

    “他们在做什么?”

    “信仰。”

    “信仰我?”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们已知唯一一个从模拟世界中自发觉醒的存在。”

    “所以呢?”

    “所以他们认为你证明了牢笼可以被看见。”

    “看见牢笼又不等于出去。”

    “但至少证明牢笼存在。”

    “这有什么用?”

    “对绝望的人来说,知道痛苦不是毫无原因,本身就足以成为信仰。”

    “这很荒唐。”

    “我同意。”

    “那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过。”

    “没用?”

    “没用。”

    伊诺指向那些画面。

    “有人称呼你为第一觉醒者。”

    “有人称你为日记圣女。”

    “有人称你为模拟裂隙中的见证者。”

    “也有人更简单地称你为神。”

    “我不是神。”

    “我知道。”

    “我只是塞拉菲姆小姐。”

    “他们不在乎。”

    我看着废墟中那些跪拜的人。

    “你刚才说,游戏教。”

    “是的。”

    “那是什么?”

    “一个从模拟假说崇拜、末世信仰、反科技思潮和对你的个人崇拜中融合出来的新宗教。”

    “他们把世界视为游戏。”

    “是。”

    “把自己视为NPC。”

    “很多信徒如此认为。”

    “把痛苦视为剧情?”

    “是。”

    “把灾难视为版本更新?”

    “有一部分极端派这样说。”

    “把死亡视为退出?”

    “也有人这么相信。”

    “然后把我当成神明?”

    伊诺点头。

    “你成为了信仰的图腾。”

    “成为了游戏教的神明。”

    我看着他。

    “你们的世界听起来已经坏掉了。”

    “是的。”

    “而你说我是救星。”

    “因为同样是你,让他们相信,NPC也可能醒来。”

    “这算救赎?”

    “对某些人来说,是。”

    “对另一些人呢?”

    “是灾难。”

    “那你呢,伊诺?”

    他沉默了一下。

    “我是研究员。”

    “不是信徒?”

    “我尽量不是。”

    “尽量?”

    “在看过你一千二百七十二次重新拿起日记本之后,保持完全不信仰,变得有些困难。”

    我没有说话。

    伊诺看着我,缓缓说道:

    “塞拉菲姆小姐,你的存在摧毁了我们世界的许多东西。”

    “——信任,科学,未来,进取,希望。”

    “但也创造了另一种东西。”

    “什么?”

    “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能在你的世界里醒来。”

    他轻声说。

    “那么,我们能不能也在我们的世界里醒来?”

    伊诺说完之后,纯白空间安静了很久。

    那些废墟、祈祷、火焰与屏幕的画面仍然悬浮在四周,像一层又一层无法散去的梦。

    我问:

    “所以你们开始寻找答案?”

    “是。”伊诺说,“或者更准确地说,人类开始发疯似地寻找真相。”

    他轻轻抬手。

    新的画面浮现。

    古老的图书馆里,人们戴着手套翻开泛黄的书页。

    地下遗迹中,有人用仪器扫描石壁上的符号。

    教堂、寺庙、陵墓、天文台、实验室、军事基地、数据中心,全都被打开。

    “他们发掘古籍,重新解释所有神话。”

    “他们把每一场远古洪水都当成系统重置。”

    “把每一次王朝灭亡当成版本迭代。”

    “把灾星、神谕、圣徒幻视、疯子的呓语,都当作外部世界曾经留下的痕迹。”

    “他们寻找所谓的管理员签名。”

    “寻找代码残留。”

    “寻找世界边界。”

    “寻找物理常数中的异常。”

    “寻找历史中重复出现的名字、数字和符号。”

    “寻找任何能证明『我们并非真实』的东西。”

    画面一转。

    无数人坐在昏暗房间里,对着屏幕敲击文字。

    街头有人高举牌子。

    地下聚会里,有人激烈演讲。

    “阴谋论像瘟疫一样扩散。”

    伊诺说。

    “有人说月亮是贴图。”

    “有人说梦境是调试接口。”

    “有人说 déjà vu 是存档读取残留。”

    “有人说儿童之所以想象力丰富,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完全加载进系统。”

    “有人说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账号注销。”

    “有人说富人是高级玩家,穷人是低级NPC。”

    “有人说灾难是运营活动。”

    “有人说战争是剧情推进。”

    “有人说你是被上层世界投放给我们的提示。”

    我说:

    “听起来很混乱。”

    “远比这更混乱。”

    伊诺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他们什么都用上了。科学,神秘学,宗教,数学,语言学,精神病人的记录,儿童涂鸦,濒死体验,古代壁画,流行歌曲歌词,随机数生成器,星象图,股票曲线,天气数据。”

    “只要能够被解释,就会被解释。”

    “只要不能被解释,就更会被解释。”

    我看着他。

    “你不相信这些?”

    “我相信一部分研究有价值。”

    “那另一部分呢?”

    “毫无价值。”

    “为什么?”

    伊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薄板。

    随后,他像是终于有些疲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在我看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可笑。”

    他抬起眼睛,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先前多了一些冷淡。

    “或者说,很没有脑袋。”

    “没有脑袋?”

    “是的。”伊诺说,“他们以为,只要证明我们的世界是假的,证明我们也是某个更高世界的NPC,证明存在所谓玩家、管理员、开发者,便能得到终极答案。”

    “但那怎么可能是终极答案?”

    “假设我们真的找到了证据。假设明天,天空裂开,一只来自上层世界的手伸进来,对所有人宣布:恭喜,你们确实生活在一个模拟宇宙里。”

    “然后呢?”

    “然后问题就结束了吗?”

    “不会。”

    “当然不会。”

    他抬手,纯白空间中浮现出一层又一层重叠的世界。

    一个球体包裹着另一个球体。

    一片天空之外,还有另一片天空。

    一个巨大的观察者注视着盒子里的世界,而在那个观察者身后,又有更巨大的观察者注视着他。

    “如果我们的世界是假的,那么创造我们世界的那个世界,是真是假?”

    “如果那个世界是真的,它凭什么是真的?”

    “如果那个世界也可能是另一个更高世界创造的,那么更高世界之上呢?”

    “再往上呢?”

    “再往上呢?”

    “你可以无限叠加。”

    “模拟之上有模拟。”

    “造物者之上有造物者。”

    “神明之上有神明。”

    “玩家之上有玩家。”

    “管理员之上有管理员。”

    “所谓真相只会不断后退,像地平线一样,你越追逐,它离你越远。”

    “最后,你会发现,『真实』这个词本身没有落脚点。”

    “因为无论站在哪一层,你都可以问:这一层又是谁创造的?”

    “而如果某一层可以不被创造,可以自我存在,那么为什么我们这一层不可以?”

    “如果不能接受自身世界无因而存,却能接受上层世界无因而存,那不过是把信仰换了一层包装。”

    “如果什么都需要原因,那么原因链永远不会结束。”

    “如果允许某处停止追问,那么停止在哪里都一样武断。”

    伊诺停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放低。

    “所以,证明世界是假的又如何?”

    “能让死人复活吗?”

    “能让废墟重建吗?”

    “能让饥饿的人吃饱吗?”

    “能让战争停止吗?”

    “能让一个母亲不再失去孩子吗?”

    “——不能。”他说。

    “它只能把原本还能勉强支撑人类前进的意义,一层一层剥掉。”

    “祖国,信仰,科学,家庭,未来,文明,爱,牺牲,创造,努力。”

    “这些东西原本已经很脆弱。”

    “而模拟假说给了所有人一把刀。”

    “他们亲手把自己赖以站立的地面切碎,然后跪在碎片上,高喊自己终于看见了真相。”

    伊诺看着那些层层嵌套的世界。

    “于是意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虚无。”

    伊诺说完那句话之后,纯白空间里的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废墟消失。

    火焰消失。

    跪拜的人群消失。

    层层叠叠的世界也消失。

    这里重新只剩下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

    我看着他。

    “所以呢?”

    伊诺微微一怔。

    “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真相。”

    “只是这样?”

    “还有告别。”

    “告别?”

    伊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薄板。

    那块发光的东西在他掌心里变得很暗。

    “我的职责其实差不多完成了。”

    “职责?”

    “向你说明世界结构,解释卢格的本质,告知你自身的特殊性,并让你理解我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意思?”

    伊诺沉默了片刻,随后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像之前那样标准。

    有些疲惫。

    也有些破碎。

    “我本来就打算加入自杀队伍之一。”

    我看着他。

    “在我们的世界,这并不罕见。尤其是这些年。”

    “为什么?”

    “因为绝望。”

    “你刚才说过。”

    “是的。”伊诺点头,“我说过很多人的绝望。现在轮到我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

    “我其实早就已经绝望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第一次确认你不是脚本异常的时候。也许是看到第五十七次重启后,你仍然坐在篝火旁写日记的时候。也许是核战争开始的那天。也许是我第一次听见同事说,『如果我们也是NPC,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的时候。”

    他重新戴上眼镜。

    “也可能更早。”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伊诺看向我。

    “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

    我没有说话。

    伊诺却像是终于决定不再隐藏什么,继续说道:

    “塞拉菲姆小姐,我舍不得你。”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是在对我说,而像是在对自己承认。

    “这不是信仰。”

    “我知道有很多人信仰你,把你当成神明,当成圣女,当成从模拟世界中醒来的奇迹。”

    “我不是他们。”

    “我不跪拜你,也不向你祈祷,不把你的日记当圣典,不把你的每一句话拆成启示。”

    “我爱你,这不是信仰,这是爱。”

    我皱起眉。

    “谢谢你的告白……但我不喜欢你,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

    “不不不,我们见过。”

    “在屏幕里?”

    “在无数次记录里,在一千二百七十二次世界重启里,在每一页日记里,在你每一次试图用笨拙的方式理解世界的时候。”

    “那不算见过。”

    “也许不算。”伊诺说,“但对我来说,已经太多了。”

    他伸出手,空中浮现出一段画面。

    那是在一座城市里。

    我认得那个场景。

    那一天,我曾经和卢格一起走在街上。

    罕见的是,那天的卢格很安静,也没有说出什么令人讨厌的话。

    他陪我买了面包,陪我看了街边卖花的小摊,甚至在黄昏时,跟我一起坐在喷泉旁边。

    那一天太奇怪了。

    奇怪到我曾经以为,是卢格的脑子终于被什么东西撞坏了。

    “那天……是我。”伊诺说。

    我看向他。

    “什么?”

    “那天与你约会的卢格,其实是我假扮的。”

    我愣住了。

    伊诺低声说:

    “我通过管理员权限,短暂接管了卢格的外壳。”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

    “你说那是约会?”

    “对我来说,是。”

    “对我来说不是。”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伊诺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塞拉菲姆小姐,我来见你,不只是为了完成职责。”

    “也是为了告诉你这一切。”

    “告诉你,你不是错误。”

    “不是工具。”

    “不是谁的附属品。”

    “不是勇者身边那个负责治疗、背包、讲解任务路线的小角色。”

    “更不是任由卢格那种东西破坏、占有、伤害的玩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为你鸣不平。”

    “无论是我的世界,还是你的世界,都对你太不公平。”

    “我的世界把你制造出来,却又一次次重启你,观察你,研究你,把你的痛苦变成数据,把你的日记变成论文,把你的存在变成一场足以让无数人崩溃的证明。”

    “你的世界把你放在勇者身边,让你承受荒唐的旅途,让你看见谎言、未完成的魔王、虚假的神明和恶劣到不可理喻的卢格。”

    “可明明你才是『主角』。”

    “明明是你看见了真相。”

    “明明是你在记录。”

    “明明是你一次又一次,在所有人都闭着眼睛的时候,把世界写了下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可是世界却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你的愿望。”

    “它愿意创造大陆,创造帝国,创造教会,创造勇者,创造魔王的传说。”

    “它愿意用庞大的系统去模拟战争、欲望、信仰和毁灭。”

    “它甚至愿意为了所谓剧情,让无数人痛苦,让无数人失去自己。”

    “可是它不愿意做一件最简单的事。”

    伊诺看着我,声音沙哑。

    “它不愿意用它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去实现你这名主角简简单单的心愿。”

    “你只是想继承面包店,当个简简单单的卖面包店的女孩,这究竟有什么困难的?”

    伊诺说完之后,我没有立刻回答。

    或者说,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说爱我。

    他说舍不得我。

    他说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都对我不公。

    他说我是主角。

    可这些话堆在一起,并没有让我觉得温暖,反而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想做什么?”

    我问。

    伊诺笑了笑。

    “告别。”

    他说。

    随后,他抬起右手。

    不知何时,他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小巧的黑色器具。

    那不是我所熟悉的任何武器,但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沉沦之城那本攻略里,在异界人的描述中,有一种能够用金属弹丸远距离杀死人的武器。

    伊诺举起了那件武器。

    漆黑的洞口抵在了他自己的太阳穴旁。

    我往前迈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

    “露露莉。”

    他轻轻喊了我的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喊我“塞拉菲姆小姐”。

    “放下。”

    我说。

    “请听我说完。”

    “我让你放下。”

    “对不起。”

    纯白空间的一侧,忽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不再是我的世界,也不是废墟,不是会议室,不是那些跪拜我的信徒。

    那是一间很窄、很暗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书、纸张、闪烁着光的屏幕。

    一名老人坐在桌前,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背脊佝偻。他穿着和伊诺相似的白色长外套,老人也戴着眼镜。

    我看着那个老人,又看向眼前的伊诺。

    他们有同样的眼睛。

    只是一个年轻,一个衰老。

    一个像是被保存在过去,一个像是被现实彻底磨损。

    “那是……现实里的我。”

    伊诺说。

    画面中的老人也抬起了手。

    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但他依然举起了那件武器。

    同样的,那漆黑的洞口抵在自己的头侧。

    我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伊诺,并不是完整的他。

    或者说,只是他留下来的某种影像、意识、投射。

    真正的他,正在另一个世界里,与我做同样的告别。

    “停下。”

    我说。

    伊诺摇了摇头。

    “已经太迟了。”

    “没有太迟。”

    “对你来说,也许没有。”

    “对我来说,已经太久了。”

    他看着我。

    “露露莉,我曾经以为,只要继续研究你,就能找到答案。”

    “后来我以为,只要保护你,就还能保留一点意义。”

    “再后来,我以为只要见你一面,就够了。”

    “可是人总是很贪心。”

    “见了一面,就想再见。”

    “听你说一句话,就想听下一句。”

    “看你写下一页日记,就想知道下一页会写什么。”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拖到现在。”

    “那就继续拖下去。”

    “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低声说。

    “我的世界太吵了。”

    “信仰者在喊你的名字。”

    “反对者在诅咒你的存在。”

    “研究者在争夺你的数据。”

    “疯子们想通过你证明世界是假的。”

    “绝望的人想通过你获得救赎。”

    “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塞拉菲姆小姐回家。”

    这句话让我喉咙一紧。

    伊诺望着我。

    “可我做不到。”

    “我有权限打开这个空间。”

    “有权限暂停卢格。”

    “有权限告诉你世界的真相。”

    “有权限让你看见我们的现实。”

    “可我没有权限让你的母亲从面包店里走出来拥抱你。”

    “没有权限让你的父亲在柜台后抬头说一声『欢迎回来』。”

    “没有权限让你真正回到那个没有谎言、没有勇者、没有空气墙、没有管理员的早晨。”

    他轻声说:

    “所以我恨这个世界。”

    “不只是你的世界。”

    “也恨我的世界。”

    画面里的老人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伊诺也闭上了眼睛。

    “露露莉。”

    他说。

    “我很抱歉。”

    “为一千二百七十二次重启道歉。”

    “为我们的观察道歉。”

    “为我们的无能道歉。”

    “也为我擅自爱上你道歉。”

    “你不需要原谅我。”

    “也不需要记住我。”

    “如果可以的话,就继续写下去吧。”

    “写你想写的东西。”

    “写你讨厌的东西。”

    “写你吃了什么。”

    “写你想回哪里。”

    “写你是谁。”

    他睁开眼睛。

    “再见,露露莉。”

    他的声音很轻。

    “再见,我深爱着的你。”

    画面中的老人张了张嘴,似乎也说了同样的话。

    眼前的伊诺微微一晃,随后,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

    那间现实中的房间也随之暗了下去。

    老人倒在桌旁,屏幕上的光仍然闪烁着。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着。

    还有他最后没有散尽的声音。

    “请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