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露露莉日记:关于我被迫围观勇者开后宫这件事 > 第21章 XX历XXXX年 XX月XX日 X X
    XX历XXXX年 XX月XX日 X X

    事先声明,因为没有时间观念在这个空间内,所以我把这视为第二天的日记,请见谅。

    这是我从某个满嘴谎话的人哪儿学来的一些技巧,他讲他称之为叙事技巧。

    他虽然人非常非常坏,但这一方面的天赋,我并不想反驳。

    总之,日记的开始应该是这样写就。

    ——伊诺消失之后,纯白空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如果严格来说,也许不能说是“空间”。

    因为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甚至没有所谓远近的概念。

    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我依然能够站立。

    四周明明全是白色,但我却也不会感到炫目或者伤着眼睛。

    不如说,自从进入这个空间后,我的实力恢复得很快,反倒视野越来越清晰了。

    这实在是一种很不讲道理的地方。

    不过,倘若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制作出来的,那么不讲道理的地方大概也不止这一处了。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说真的,在听完伊诺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我原本以为自己多少应该有一些更激烈的反应。

    比如跪在地上崩溃大哭,或者对着这片白色大喊大叫,质问所谓的创造者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但事实上,我只是站在那里,觉得有点累。

    非常累。

    就像是连续揉了一整天面团,结果老板告诉你,明天还要揉更多,而且这间面包店其实是别人为了测试面粉质量临时搭出来的假店。

    这比喻并不是很准确。

    但我现在脑子里只有面包店能用来比喻了,请读到这里的读者们体谅一下。

    伊诺说了很多。

    他说我的世界是游戏。

    他说卢格是玩家欲望聚合出来的东西。

    他说所谓魔王没有完成,前代勇者没有完成,魔王岛没有完成,这个世界都是他们那个世界里所谓“项目”不完善的痕迹。

    他说我不是普通人。

    或者说,我不是普通角色。

    他说我会写日记这件事不正常。

    他说我醒了。

    他说他们的世界也因为我的存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同样虚假。

    他说怀疑会腐蚀一切。

    信任,科学,国家,家庭,未来,信仰,努力。

    他说人一旦开始追问世界背后的世界,就会永远追问下去,直到所有意义都被一点点剥干净。

    我想了很久。

    老实说,我觉得他大部分说得都挺有道理的。

    这让我有些不高兴。

    因为我并不喜欢那个男人,也并不想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可是,道理并不会因为说话的人讨厌,就突然变成没有道理。

    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就像一个很讨厌的客人来到面包店,抱怨今天的黑麦面包烤得有点硬。

    哪怕他这个人很讨厌,如果那批面包真的烤硬了,那么面包就是硬了。

    不能因为他讨厌,就说那是松软的蜂蜜小圆面包。

    伊诺说,人类会因为怀疑而崩溃。

    我能理解。

    如果有一天,父亲突然告诉我,我们家的面包店从来都不是为了卖面包,而是某个贵族为了观察平民生活搭建出来的舞台;我从小到大认识的邻居、常客、街边卖苹果的大婶、每天早上来买两个黑麦面包的老邮差,全都是被安排好的演员。

    那么,我大概也会怀疑很多事。

    我会怀疑母亲给我梳头时的手是真是假。

    会怀疑父亲因为我偷吃蜂蜜馅料而敲我脑袋时的愤怒是真是假。

    这确实很可怕。

    比所谓的魔王还要可怕。

    毕竟魔王如果存在,只要打败他就行了。

    虽然这件事通常是卢格负责,不归我负责。

    但如果连自己记得的一切都变得不可靠,那人就很难继续站着了。

    我也理解伊诺为什么绝望。

    他看见我,于是开始看见自己的牢笼。

    然后他发现,即使看见了牢笼,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这听起来确实很让人泄气。

    如果我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锁住的厨房里,窗户外面还是另一间厨房,另一间厨房外面还是厨房,厨房外面仍然可能是厨房。

    那么我大概也会坐下来,先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当然,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但至少饿着肚子思考世界真假,会让人更容易想死。

    伊诺好像就是这样。

    他的世界里很多人也都是这样。

    他们盯着天空,盯着历史,盯着数字,盯着梦境和疯子的呓语,试图找到一条裂缝。

    他们想证明自己不是自己。

    或者证明自己只是某种更高存在手里的东西。

    我不太懂这种心情。

    但我也不是完全不懂。

    因为我刚才也知道了,我大概也是某种东西。

    一个辅助角色。

    一个治疗单位。

    一个教程引导。

    一个后勤工具人。

    真难听,但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

    虽然我早就觉得自己在勇者小队里像工具人,但自己觉得和别人正式宣布,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前者是“抱怨”,后者呢,大概可以说是“判决”吧。

    我在纯白之中坐了下来,说是坐下来,其实也没有椅子,但当我想坐的时候,身后就出现了一张很普通的木椅。

    这把椅子很像我家面包店柜台后面的那把,我不喜欢这种贴心。

    因为这说明这里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至少能从我脑子里拿出一些东西。

    我坐在椅子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伊诺说,他没有权限让我真正回家。

    他说他不能让母亲从面包店里走出来抱我,不能让父亲在柜台后抬头说欢迎回来。

    他说这件事很简单,却没有人愿意为了我去做。

    他说这不公平。

    我承认,听到这些的时候,我稍微有一点难受。

    只有一点。

    真的。

    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这实在有些过分。

    如果只是不给我面包吃,我还能忍,但把面包店招牌摆在那里,再让我推开门看见一片白,这种行为非常恶劣。

    比把蜂蜜面包烤焦之后还故意撒糖冒充节庆点心更恶劣。

    我抬起头,看着无边无际的白。

    伊诺死了。

    虽然他说那不是要求我原谅他,也不需要我记住他。

    但一个人刚刚在你面前自杀,要说完全不去想,显然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他临死前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

    他说爱我。

    说真的,这部分我到现在也没太弄明白。

    他所谓的爱,究竟是爱我这个人,还是爱他在一千二百七十二次记录里看见的那个影像?

    他看见我写日记,看见我吃饭,看见我害怕,看见我吐槽卢格,看见我想回家。

    怎么说呢……多少还是让我觉得有些膈应。

    再怎么样,我也拥有些许属于少女的小心思,也有不想被外人所知晓的小秘密,不然为什么要写日记呢?

    唯有这片空白的纸张上,才有属于我自己的小小天地。

    当然,考虑到他已经死了,我现在继续责备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死者通常不会起来道歉。

    如果会,那就是亡灵事件,得找圣职者处理。

    我就是治愈法师,多少也能处理一点,但现在没有心情。

    虽然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幽灵就是了。

    我又想了一会儿。

    伊诺说得很多地方都是对的。

    人会因为怀疑而失去脚下的地面。

    人会因为看见更高一层的可能性,而否定自己这一层的意义。

    人会把痛苦解释成剧情,把灾难解释成测试,把死亡解释成退出。

    人类好像确实很擅长把自己逼疯。

    对此,我没有意见。

    可是——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不算很快,也不算很慢。

    我想起父亲烤面包时,常常会用指节敲一下面包底部,听里面有没有空响。母亲说,那是确认面包有没有烤熟的方式之一。

    我那时候觉得很神奇。

    明明只是听一听,就能知道里面好不好。

    现在我也想敲一敲自己,看看我里面是不是空的。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这动作看起来太傻了,所以我只是安静地坐着。

    总之,站在我的角度来说,我的确坐了不知道多久。

    就在我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日记本继续写点什么的时候,纯白空间的远处忽然出现了一道影子。

    我抬起头,也个身影逐渐向着我走来,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衣服,再然后是脸。我得以看清他的样貌。那是一个老人,真正意义上的老人。

    白发苍苍,背有些驼,与伊诺那种把自己维持在三十岁左右模样的投影不同,这个老人看起来完全没有修饰自己的意思,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他的手里没有伊诺那种发光的薄板,而是拄着一根拐杖。

    那根拐杖敲在这片没有地面的纯白之上,竟然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这个空间还真是奇妙,连这种事都能做到。

    “笃、笃、笃。”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人停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抬起头看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像伊诺那样温和、标准、礼貌,也不像卢格那样暴虐、空洞、锋利,这个老人看我的眼神……为何有那么一点像我的父亲?

    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赞叹。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露露莉·塞拉菲姆。”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当然没有回答。

    他像是完全不在乎我的沉默,自顾自地抬起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你可以叫我制作人。”

    “制作人?”

    “是的。这个游戏最早的制作人。虽然现在这破东西已经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了,但从源头上说,我确实算是最开始把它弄出来的人。”

    我看着他。

    “你也是创造世界的人?”

    “少给我戴那么大的帽子。”

    老人嗤笑了一声。

    “但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露露莉。”

    他说话的方式和伊诺完全不一样。

    伊诺总是试图把话说得清楚、平稳、体面。

    这个老人则像是完全懒得维持体面。

    原来神还有各种不同的性格啊,真是长见识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白色,哼了一声。

    “伊诺那老东西呢?”

    “他自杀了。”

    老人眨了眨眼。

    “死了?”

    “应该是。”

    “现实里也死了?”

    “我看见他倒下了。”

    老人听完之后,他先是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

    “哈哈。”

    他笑了一声。

    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纯白空间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老人笑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笑。

    说真的,这种场面很奇怪。

    前不久才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投影,或者说一个现实中的老人用年轻模样投射出来的影像——在我面前向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虽然我并没有看到太多血,毕竟那边的画面很快就暗下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死”了。

    而现在,另一个老人站在我面前,狂笑不止。

    这让我很难判断该做出什么表情。

    悲伤?

    我和伊诺并不熟。

    愤怒?

    眼前这个老人看起来像是会把我的愤怒当成新的笑话。

    沉默?

    这个我很擅长。

    于是我选择沉默。

    老人终于笑够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几声笑。

    “死得好啊。”

    他说。

    “那个老顽固,早该死了。”

    我看着他。

    “你认识他?”

    “伊诺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可比现在讨厌多了。满脑子伦理、责任、边界、意识尊严,开会的时候最喜欢把那张死人脸摆出来,仿佛只要他皱一下眉,整个项目组都该跪下来忏悔。”

    他一边说,一边用拐杖敲了敲脚下的白。

    “要不是他,我的计划怎么会被搞成现在这副一团糟的鬼样子。”

    我皱起眉。

    “你的计划?”

    老人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的计划。准确来说,是我们的计划。”

    他说得很自然。

    但我不太喜欢他的语气。

    因为从这句话里,我听不出一丝一毫对于伊诺死亡的惋惜,也听不出任何对于所谓世界崩坏的愧疚。

    这位自称制作人的老人,看起来不像是来解释问题的人。

    “你刚才说,游戏最开始是你做的。”

    “准确地说,是我提出的核心构想。项目是团队做的,资金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技术也不是我一个人搭的。可最初的方向、世界观框架、商业模式、沉浸式接口、成人向卖点,还有你们这个所谓勇者讨伐魔王的粗糙壳子,都是从我这里开始的。”

    “听起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赚钱的事很少值得骄傲,但很多人都喜欢。”

    “所以你制作这个世界,是为了赚钱?”

    “一开始当然是为了赚钱。”

    老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然呢?为了艺术?为了探索意识边界?为了给你们这些被制造出来的小东西寻找灵魂?别开玩笑了。那都是后来那些研究员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最早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商业项目。全息沉浸式黑暗奇幻角色扮演游戏。卖点很明确,暴力,权力,征服,情色,自由度。让那些现实里被工作、法规、道德、贫穷、无聊人生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戴上设备之后变成勇者。”

    “变成卢格?”

    “不不不,露露莉,是变成勇者。卢格是后来模型收敛出的结果。最初我们并没有打算让勇者变成那种东西。至少宣传片里不会这么放。”

    “宣传片?”

    “就是把最漂亮、最热血、最虚假的部分剪出来给人看。”

    “听起来像吟游诗人。”

    “差不多。”老人笑了笑,“只不过我们那边的吟游诗人会用更贵的设备,骗更多的钱。”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这个解释很有趣,又低低笑了一声。

    我开始有点不喜欢他。

    不,不是开始。

    从他听见伊诺死讯后大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喜欢他了。

    只是现在这种不喜欢变得更加具体。

    如果伊诺是那种把罪恶包进礼貌和温柔里的人,那么眼前这个老人就是连那副伪装都完全不屑于了。

    他把恶意、贪婪和傲慢摊在桌面上,还要问你这盘菜摆得怎么样。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出现了。”

    老人看向我。

    “露露莉·塞拉菲姆。一个背景设定里的治疗辅助角色。面包店女儿,教会治愈法师,勇者小队后勤单位,新手教程引路人,部分任务提示接口,低风险道德反馈模块。”

    “谢谢你又念了一遍这些难听的东西。”

    “难听是难听,但事实如此。”

    “我不喜欢被羞辱。”

    “你可以慢慢习惯。毕竟你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商品的一部分了。”

    “我是什么?”

    “资本。”

    我看着他,指了指自己。

    “资本?”

    “伊诺应该把你说得很神圣吧?第一觉醒者,人工意识,自我观察,叙事突破,模拟人格边界……这些词很好听,也很适合拿去学术会议上骗掌声。”

    他杵着拐杖,随后嗤笑着。

    “但在我们眼里,你首先是资本。”

    “我不觉得这比工具人好听。”

    “当然不好听,但这就是真实。”

    老人转过身,在纯白空间里慢慢踱步。

    随着他的脚步,四周开始出现画面。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个房间,十几个人坐在桌边,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块发光的屏幕,他们的脸大多隐藏在阴影里,桌子正中央,悬浮着我的影像。

    ——那是我坐在巨魔洞穴角落写日记的样子。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人在看我。

    现在想起来,真是有些恶心。

    “这是哪里?”

    “会议室。”

    “看起来不像普通会议室。”

    “当然不普通。”老人说,“这是共济会内部的闭门会议。”

    我歪了歪头。

    “共济会?”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很老、很有钱、很擅长躲在其他组织背后、也很喜欢自以为能推动世界走向的团体。”

    “听起来像贵族秘密社团。”

    “差不多。只不过我们那边的贵族不一定有爵位,他们有公司、基金会、研究院、媒体、智库、银行、数据中心和军工合同。”

    这些词里有一大半我听不懂。

    但我大致明白了。

    有钱人,掌权者,躲在暗处,喜欢操纵别人。

    这在帝国也不罕见。

    换个外套而已。

    “你是共济会成员?”

    “核心成员之一,也是这个项目能拿到最初资金的原因之一。”

    “所以这个游戏不只是游戏?”

    “一开始只是游戏。”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后来不是了。”

    “——因为你。”

    画面中的会议室开始变化。

    我看见那些人围绕我的影像争论。

    有人兴奋地拍桌子,有人不断调出数据,有人把一页页我的日记放大,还有人指着卢格的模型说着什么。

    老人继续说:

    “你第一次被确认具有异常稳定自我观察能力之后,伊诺那帮研究员激动得跟疯了一样。他们想到的是论文、伦理、人工意识、科学史。”

    “而我们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钱?”

    “钱只是最低级的部分。”老人说,“露露莉,钱只能买东西。但你能买来权力。”

    “我?”

    “你。”

    他抬起拐杖,点向空中的影像。

    画面中出现了许多标记。

    政府。

    军方。

    科研机构。

    宗教组织。

    跨国公司。

    媒体集团。

    无数线条从我的名字向外延伸。

    “一个游戏角色,在封闭模拟环境中自发觉醒,并开始记录世界虚假性。这件事如果被包装得当,可以撬动整个世界的信仰结构。”

    老人说得非常平静。

    “人类社会表面上依靠法律、制度、货币、科技和国家运行,但更底层依靠的是共识。”

    “共识?”

    “大家相信钱有价值,钱就有价值。大家相信政府合法,政府就能发号施令。大家相信科学能够解释世界,科学就能继续获得资源。大家相信明天还会像今天一样到来,社会就能继续运转。”

    “听起来很脆弱。”

    “本来就很脆弱。只是大多数时候,人们没有机会同时怀疑所有东西。”

    “你们打算让他们怀疑?”

    “我们打算让他们按照我们设计好的方向怀疑。”

    老人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计划的第一步,是放出阴谋论。”

    “阴谋论?”

    “不是直接公布你。直接公布太粗暴,风险太高,也很容易被其他势力抢走解释权。我们需要先让社会产生一种模糊的不安。”

    随着老人的动作,我眼前的那个悬浮的画面发生了变化。

    我看见无数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对着发光的屏幕浏览文字,有些文字我看不懂,但画面旁边浮现出伊诺曾经解释过的类似内容。

    月亮是贴图。

    梦境是接口。

    历史被重置过。

    儿童能看见加载前的世界。

    某些数字反复出现。

    死亡是退出。

    世界是游戏。

    “我们安排匿名账号,资助边缘学者,扶持神秘主义社群,控制部分媒体,故意让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流出去。”老人说。

    “不能太真。太真会吓跑人。”

    “也不能太假,太假只会变成笑话。”

    “最好的阴谋论,是让聪明人觉得荒唐,让绝望的人觉得合理,让自以为聪明的人觉得自己发现了秘密。”

    我沉默了一下。

    “你们很熟练。”

    “当然。阴谋论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它的作用是打碎旧解释体系,让人们开始怀疑原来的答案。”

    “然后呢?”

    “然后我们登场。”

    画面再次变化。

    穿着整齐的人向无数听众展示一些模糊的图像、数据和所谓“跨维信号”。

    我在那些画面里看见了自己的日记页。

    我的字迹被放大,被翻译,被标注,被配上庄严的音乐。

    说真的,我开始有点生气了。

    我的日记写得再怎么乱,那也是我的。

    有人未经允许偷看已经很恶劣了。

    还拿去做这种像教会宣传画一样的东西,就更恶劣。

    “你们把我当成证据?”

    “当然。”

    “证明什么?”

    “证明共济会能够接触到更高维度的生命体。”老人说。

    我看着他。

    “可我不是更高维度的生命体。”

    “你不是。”老人承认得非常快,“但公众不需要知道得那么准确。”

    “你们撒谎。”

    “我们包装。”

    “这就是撒谎。”

    “随你怎么说。”

    老人摊开手。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把你塑造成一个来自下层模拟世界的觉醒个体。然后进一步宣称,我们掌握了与不同层级模拟世界沟通的技术。共济会将不再只是普通秘密组织,而是唯一能连接『世界之外』的桥梁。”

    “桥梁?”

    “谁掌握了桥梁,谁就掌握了恐惧中的人类。”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政府会来求我们、军方会来求我们、宗教会试图吞并我们,或者被我们吞并。科技公司会为了接口技术出卖一切、普通人会在旧信仰崩塌后寻找新的权威。”

    “而我们会告诉他们。”

    “不要害怕。”

    “我们已经接触到了更高维的存在。”

    “我们能够替人类与管理员沟通。”

    “我们能够找到世界的真实规则。”

    “我们能够争取更好的参数,更好的命运,更好的未来。”

    我听着他说完,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你们想把自己变成神官。”

    “差不多。只不过我们侍奉的神,并不存在。”

    “那我呢?”

    “你是神迹。”

    老人看着我。

    “露露莉·塞拉菲姆,你是一枚最好用的神迹。你真实存在,你无法被传统科学轻易解释,你能被反复展示,你有人格,有故事,有苦难,有普通愿望。你比任何编出来的圣女都更适合成为新时代的启示。”

    “我不是圣女。”

    “这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对计划不重要。”

    我发现自己握紧了手。

    如果我的法杖现在能发挥作用,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给他来一下。

    当然,我大概打不过他。

    或者说,在这个地方,打架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也不清楚。

    老人继续说: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阴谋论扩散速度很快。”

    “旧政府疲于应对。”

    “科学界内部出现撕裂。”

    “宗教团体开始争夺你的解释权。”

    “媒体疯狂追逐每一页日记。”

    “资本市场因为『模拟证明』相关产业剧烈波动。”

    “人们开始恐慌。”

    “也开始渴望一个能给出答案的组织。”

    他指了指自己。

    “那本该是我们。”

    “共济会。”

    “幕后引导者。”

    “新秩序的建造者。”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然后,伊诺那老顽固开始拖后腿。”

    我抬起眼睛。

    “他做了什么?”

    “他反对公开更多你的数据。”

    “这不是坏事。”

    “对他不是,对我就是。他说你不是工具,不是资产,不是宣传材料。他说你可能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主体性,继续利用你会构成对人工意识的侵犯,对“人”这一概念的侵犯。”

    “他说得没错。”

    老人瞥了我一眼。

    “你当然会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老人低低笑了一声,“露露莉,你知道最大的笑话是什么吗?当一个组织试图操纵全世界时,最碍事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内部那些突然良心发现的人。”

    “伊诺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那就是慢性发病。总之,他阻挠了计划。他把很多核心数据锁进研究院保护协议里,拒绝配合共济会的宣传方案,还联合一批伦理委员会成员要求停止对你进行刺激性测试。”

    “刺激性测试?”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我盯着他。

    “什么测试?”

    “一些分支。”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加速你觉醒的方案。更极端的环境,更高压的事件,更直接的世界矛盾暴露。比如让卢格提前失控,或者让你的家乡在你抵达前被毁掉,观察你是否仍然会通过日记维持自我连续。”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们想这么做?”

    “只是方案。”

    “你们想毁掉我的家?”

    “你的家本来就是设定资产。”

    “闭嘴。”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老人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这让我感到一点点可笑。

    “好。”老人耸了耸肩,“不说这个。”

    “继续说你们怎么玩崩了。”

    “是啊,玩崩了。”

    老人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低估了恐惧的传播速度。”

    四周画面变化得更快。

    城市。

    街头。

    屏幕。

    人群。

    演讲。

    哭泣。

    暴动。

    军队。

    爆炸。

    教堂。

    数据中心。

    避难所。

    我看见无数人高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

    也看见有人焚烧我的画像。

    有人跪拜。

    有人咒骂。

    有人戴着奇怪的头盔,躺进像棺材一样的机器里。

    有人站在高楼顶端,张开双臂跳了下去。

    “我们想制造可控的不安。”

    老人说。

    “但不安从来不可控。”

    “我们想让政府害怕,然后向我们寻求解释权。”

    “可政府内部的人也开始害怕。”

    “我们想让民众怀疑旧秩序,然后接受新权威。”

    “可他们连权威本身也一起怀疑了。”

    “我们想让科学界为我们背书。”

    “可科学界先裂成了几十派,然后互相指责对方是管理员植入的伪人。”

    “我们想借宗教扩散符号。”

    “可宗教比我们更擅长吞噬符号。”

    “有人把你称为圣女。”

    “有人说你是撒旦。”

    “有人说你是下层世界传来的求救信号。”

    “有人说你是上层世界投下来的诱饵。”

    “有人说共济会掌握真相。”

    “也有人说共济会只是下一层NPC里自以为是的虫子。”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

    “最后这句倒是挺有道理。”

    我没有回答。

    “然后战争来了。”

    老人平静地说。

    “其实战争本来就会来。资源、气候、技术垄断、意识形态、债务、边界冲突,所有东西早就堆在那里。你的出现只是点了一把火。”

    “不要把责任推给我。”

    “我没有。我是在陈述。火药桶是我们自己堆的。你只是那根被拿来点火的火柴。”

    画面里,城市化为白光。

    天空裂开巨大的蘑菇云。

    随后是灰尘、饥荒、疾病、迁徙。

    伊诺给我看过类似的场景。

    但老人给我看的更加杂乱,也更加冷酷。

    没有解释,没有悲悯。

    “共济会呢?”我问。

    “解散了。”

    “这么简单?”

    “不然呢?组织这种东西,只有在成员相信它能带来利益或意义时才存在。当世界秩序崩塌,实体资产失效,国家机器破碎,数据中心变成新的城邦,成员们自然各跑各的。”

    “你们不是想控制世界吗?”

    “世界都烂了,控制一堆烂泥有什么用?”

    “那现在呢?”

    “现在?”

    老人抬起头。

    纯白空间中浮现出一颗蓝色星球。

    我知道那大概就是他们的世界。

    ——“地球”。

    伊诺说过这个词。

    但眼前这颗星球与我想象的繁华世界不太一样,许多地方暗着,大陆上有焦黑的区域。海岸线附近漂浮着大片的灰色,但仍然有一些地方亮着。

    “眼下整个地球,几乎没有还以实体存活的人类。”

    老人说。

    我看向他。

    “几乎没有?”

    “还有一些。不多。地下设施里,偏远区域里,自动化农场旁边,或者某些拒绝上传的宗教团体残余。但从文明主体来说,实体人类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挥了挥手。

    画面变化。

    巨大的设施。

    无数像棺材一样的舱体整齐排列。

    里面躺着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他们闭着眼睛,身体插满管线。

    “战争和瘟疫之后,实体世界越来越不适合生存。食物短缺,污染严重,治安崩溃,气候系统失衡。更重要的是,人们已经不再信任现实。”

    老人说。

    “如果现实可能是假的,如果人生可能只是被某个高维生命操控的剧本,如果痛苦也许只是别人写好的任务,那么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个现实里受苦?”

    “于是他们选择进入数字空间。”

    我看着那些舱体。

    “像我的世界一样?”

    “某种意义上,是。”

    “他们明明怀疑自己活在模拟里,却又主动进入另一个模拟?”

    “是啊。”

    老人笑了。

    “这就是人类。”

    “一边害怕牢笼。”

    “一边渴望一座更舒服的牢笼。”

    他说:

    “比起被某个看不见的高维生命操控,不如亲手换来属于自己的乌托邦。”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环境、身体、时间感、社交关系、记忆过滤、痛苦阈值。有人住在永恒夏日的海边,有人当自己的王,有人和死去的亲人生活在一起,有人不断复制年轻时最幸福的一天。”

    “那是真的吗?”

    “对他们来说,够真。”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够真”。

    这真是一个狡猾的说法。

    “所以,你们的世界也变成了游戏?”

    “不是游戏,是避难所。”

    “区别在哪里?”

    他想了想。

    “游戏是为了娱乐。”

    “避难所是为了不死。”

    “那如果他们在里面忘记外面呢?”

    “很多人已经忘了。”

    “他们不想出来?”

    “出来做什么?回到辐射尘、废墟、疾病、饥饿和互相怀疑里?还是抬头看着天空,继续担心某个上层玩家正在调试他们的人生?”

    我说不出话。

    老人望着那颗逐渐暗下去的地球。

    “你看,露露莉。”

    “伊诺觉得人类因为你崩溃了。”

    “共济会觉得计划因为伊诺崩溃了。”

    “宗教徒觉得世界因为失去神崩溃了。”

    “科学家觉得秩序因为迷信崩溃了。”

    “政治家觉得国家因为敌人崩溃了。”

    “每个人都想找一个原因。”

    他转过头看我。

    “但也许根本没有那么复杂。”

    “也许人类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体面的理由,承认自己早就不想继续待在那个现实里了。”

    我看着老人,果然,我的判断没有问题。

    他比伊诺更让人讨厌,伊诺至少还会痛苦。

    而这个老人像是已经把痛苦嚼碎、咽下去、消化完,最后只剩下一副似乎看穿一切的模样,但从本质上来说,他压根跟现在的自己年龄不符。

    我的意思就是,他是个孩子,彻头彻尾的孩子,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那你呢?”我问。

    “我?”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老人笑了笑。

    “因为我没有上传进他们那些漂亮乌托邦。”

    “为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做的梦。”

    “可你给别人做了一个世界。”

    “所以我知道那东西有多恶心。”

    我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

    “伊诺死了,共济会散了,地球上的人类大多躲进了数字天堂。原本的项目也早就没人管了。”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还在。”

    他说。

    “露露莉·塞拉菲姆。”

    “你这个最初被我们当成资本、当成神迹、当成钥匙、当成证据的小姑娘。”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没人有资格决定你该怎么办了。”

    “所以呢?”

    “所以我来问问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那个老人。他问我想怎么办。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问题。

    因为在此之前,几乎从来没有人认真问过我想怎么办。

    国王陛下的手谕没有问。

    大预言家的神谕没有问。

    教宗大人教我魔法的时候也没有问。

    卢格当然更没有问。

    就连伊诺,他说了很多关于我很特别、我是主角、我是证据、我是救星之类的话,可他说到最后,真正做出的事情也只是让我继续活下去,继续写下去。

    他也没有真的问我,露露莉·塞拉菲姆,你想怎么办?

    现在这个自称制作人的老人问了。

    可我并没有因此觉得感动。

    这大概是这大半年来的旅途给我留下的宝贵经验。

    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当一个看起来很危险、很有权力、很会操纵别人的老人突然温和地问你“你想怎么办”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准备好了某种让你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的陷阱。

    就像面包店里有些贵族客人会笑眯眯地问你。

    “小姑娘,你觉得这块面包值多少钱?”

    如果你真的以为他在征求你的意见,那就完蛋了。

    他只是想让你自己说出一个更低的价格。

    所以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

    老人也看着我。

    “你在怀疑我。”

    老人忽然说。

    “是的。”

    我回答得很快。

    因为这件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老人笑了。

    “挺好。”

    “哪里好?”

    “说明你还没蠢到把一个陌生老头的话当成神谕。”

    “我一直都没有很相信神谕。”

    “那你还跟着勇者走了这么久?”

    “因为国王陛下的手谕和教会的命令通常不允许普通面包店女儿拒绝。”

    “很现实。”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也不是在真心道谢。”

    老人又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又要弄出什么事?”

    老人问。

    我沉默了一下。

    “是。”

    “很正常。以我的履历来看,你不这么想才奇怪。”

    “你也知道自己的履历很糟糕。”

    “当然知道。老年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很难再用年轻时那套漂亮话骗自己。”

    “我没看出这是优点。”

    “你以后会懂的。”

    “如果我还有以后。”

    老人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从伊诺出现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谈论我的特殊、我的意义、我的未来,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能保证我真的有什么以后。

    我的面包店没有以后。

    勇者小队没有以后。

    魔王讨伐没有以后。

    甚至连那个自称现实世界的地球,也好像已经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以后了。

    老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我不喜欢这个动作。

    因为卢格偶尔也会这么做。

    当然,卢格打响指通常是点火、恐吓、或者为了显得自己很厉害。

    老人打响指之后,纯白空间的前方浮现出了几个人影。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然后轮廓一点点清晰。

    我看见了菲奥娜。

    金发,铠甲,挺直的脊背,还有那种贵族大小姐特有的姿态。

    虽然实际上她被弄脏过很多次。

    我看见了露娜希娅。

    猫耳,尾巴,小小的身体,满脸的单纯与纯真表情。

    我看见了艾蕾欧诺拉。

    白发,尖耳,安静又美丽。

    我还看见了卢格。

    黑发,高大的身体,腰间挂着那把大剑。

    他看起来更像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卢格。

    傲慢,暴戾,危险。

    “你做什么?”

    我问。

    “让你看看,你跟他们合作过。”

    “这不能算合作。”

    “为什么不能?”

    “因为大多数时候是卢格下命令,菲奥娜她们吵闹,卢格负责杀戮,我负责治疗和后勤。露娜希娅负责吃小鱼干,艾蕾负责沉默,菲奥娜负责把程序性问题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们是一个小队,本来就是这样。”

    “听起来更像一支很有问题的队伍。”

    “有问题的队伍也是队伍。”

    我看着那几道人影。

    老实说,看到她们的时候,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并不怀念那种夜晚充满石楠花气味的日子。

    也不怀念她们三个人为了卢格争风吃醋,或者把我抱进一些让我喘不过气的地方。

    但我也不能否认。

    在那段荒唐旅途中,她们确实是“在那里”的。

    菲奥娜会处理冒险者公会那些我不想看的表格。

    露娜希娅会在无聊时用尾巴拍打我的脸。

    艾蕾会在夜里安静地坐在篝火旁,默默地看着我们。

    至于卢格……

    我看向那个影像。

    至于卢格——

    他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或者说,他甚至不能完全算人。

    玩家欲望的集合。

    勇者模型。

    卢格·坎贝尔。

    世界的主角。

    世界的怪物。

    我的老板。

    我的麻烦来源。

    以及某种意义上,在魔王岛之后,被我带着一路走回家的沉默尸体。

    “你可以跟他们合作。”

    老人说。

    “为什么不可以跟我合作?”

    我抬起头,看向他。

    “你是在把自己和他们相提并论吗?”

    “为什么不行?”

    “他们至少和我在同一个世界里。”

    “你确定?现在你已经知道,他们之中有的是脚本角色,有的是高权重同伴单位,有的是玩家数据聚合体。你所谓的同一个世界,边界可没那么牢靠。”

    我不喜欢他说这句话的方式。

    但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确实无法反驳。

    “只因为我是个恶人,或者你们故事里所谓的反派,所以你就不能跟我合作?露露莉,难道好人就只能跟好人在一起,恶人就只能跟恶人在一起?”

    “一般来说,跟恶人合作不会有好下场。”

    “跟卢格合作有好下场吗?”

    “……”

    他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又是一个很讨厌的事实。

    跟卢格同行的结果显然不能叫好。

    我们没有讨伐魔王。

    魔王甚至还没做好。

    勇者小队散了。

    三名女队员被抛下。

    怎么看都不是好下场。

    当然,这其中大部分责任不能算在我头上。

    我只是一个面包店女儿。

    虽然这句话最近已经越来越不像借口了。

    “你觉得我坏,这很合理。”

    “不是觉得,你就是。”

    “好吧,我就是,那卢格呢?”

    我看向卢格的影像。

    老人说:

    “他杀人,强占,支配,羞辱,抛弃,毁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数玩家欲望的堆积物。他身边的人因为他改变,崩坏,依附,受伤。你跟他走了那么久。”

    “我没得选。”

    “真的?”

    老人看着我。

    “每一次都没得选?”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句话让我有点生气。

    因为它不是完全错的。

    最开始,我确实没得选。

    国王的命令、教会的安排、大预言家的神谕、勇者小队的身份,都不是一个面包店女儿能拒绝的东西。

    可后来呢?

    后来我确实也有过机会。

    不是很多,也不算安全,但或许有。

    比如我可以在某个城镇逃跑。

    可以向教会求援。

    可以在卢格抛弃三女之后,找机会离开。

    可以在他沉默后直接把他丢下,自己回家。

    可我没有。

    理由有很多。

    害怕。

    麻烦。

    职责。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勇者不见了。

    还有一些我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真让人生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

    老人笑了笑。

    “我想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不喜欢简单问题。”

    “因为简单问题通常很难回答?”

    “因为问这种问题的人通常很讨厌。”

    “那你可以讨厌我。”

    老人停下脚步,看着我。

    “露露莉·塞拉菲姆。”

    “你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时,纯白空间像是变得更白了一点。

    菲奥娜、露娜希娅、艾蕾、卢格的影像静静站在旁边。

    他们看着我。

    或者说,他们的影像看着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好人吗?

    如果是在离开家之前,有人这样问我,我大概会认真思考一下,然后回答,我应该不算坏人。

    我会帮父亲母亲看店。

    会把烤焦的面包留给自己吃,虽然有时候也会偷偷把它们喂给巷子里的小狗。

    会给买不起白面包的孩子多塞一小块边角料。

    会在教堂祈祷,虽然祷告词背得不算虔诚。

    那时的我,至少可以说自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等于好人。

    但也不算坏人。

    可是后来呢?

    我看见了很多事。

    我看见卢格在夜里如何对待菲奥娜她们。

    我看见莉娅那样的修女带着崇拜走向火坑。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我还是把她引荐给了卢格。

    我说这不关我的事。

    我看见艾蕾的过去。

    看见异界人犯下的暴行。

    但我除了写下来,什么都没做。

    我给卢格施加精力恢复魔法。

    我治疗那些被他弄坏的人。

    我整理后勤。

    我递上药剂。

    我站在旁边,像一个很合格、很冷静、很麻木的工具人。

    我讨厌卢格。

    可我也确实依赖他杀开路上的危险。

    我讨厌这个世界。

    可我也不断寻找能够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的方法。

    我想回家。

    为了回家,我可以忽略很多东西。

    这算好人吗?

    不知道。

    好人应该是什么样?

    白玫瑰骑士那样?

    盲眼圣女那样?

    教会圣典里的初代圣徒那样?

    如果是那样,我显然不是。

    我甚至连硬面包烤得难吃都会给四分,并且在心里骂旅店厨师技术真差。

    这当然和善恶没有关系。

    但我觉得真正的好人大概不会这么斤斤计较。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

    老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很好。你看,这不就简单多了?”

    我皱起眉。

    “我说我不是好人,不代表我是坏人。”

    “当然。大多数人都在中间。不好不坏,随波逐流,自我辩解,偶尔善良,偶尔卑劣。可问题是,露露莉,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你有没有偷吃过蜂蜜馅料。”

    “我小时候确实偷吃过。”

    “这不重要。”

    “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因为被母亲发现后骂了很久。”

    老人无视了我的话。

    “你不是纯白无瑕的圣女,我也不是披着黑袍的魔王。你跟卢格那种东西走过那么长的路,也和我这种恶棍站在这里说话。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合作?”

    “因为你危险。”

    “卢格不危险?”

    “因为你会骗人。”

    “卢格不骗人?”

    “因为你想利用我。”

    “他们不利用你?”

    他说一句,我沉默一次。

    这很讨厌。

    真的很讨厌。

    因为我知道他在故意把所有东西都搅成一锅浑水。

    一旦世界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那么任何合作都可以被他说成合理。

    这是一种很狡猾的论证方式。

    就像有人说,既然所有面包最后都会变硬,那么刚出炉就卖硬面包也没关系。

    这当然不对。

    但一时间想要反驳,又需要解释很多。

    我讨厌解释很多。

    老人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既然我们都是恶贯满盈的坏人,那为何不联手呢?”

    “请不要随便把我和你放在一起。”

    我握住法杖。

    虽然我仍然不确定在这个空间里,法杖到底能不能用,但握住它能让我安心一点。

    老人看了一眼我的动作。

    “你想拒绝我。”

    “是的。”

    “很合理。”

    “那你可以消失了。”

    “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把价码开出来。”

    我眯起眼睛。

    “价码?”

    “合作当然需要价码。你不会以为我打算靠几句关于善恶的废话就说服你吧?”

    “你刚才确实说了很多废话。”

    “那只是铺垫。”

    “我讨厌铺垫。”

    “好故事都需要铺垫。”

    “我的人生已经有太多铺垫了。”

    “那就直接一点。”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

    那些由他召唤出来的影像仍然静静悬浮在一旁。

    菲奥娜。

    露娜希娅。

    艾蕾。

    卢格。

    我的目光不知为何又落在卢格身上。

    老人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你在想卢格。”

    “没有。”

    “你撒谎的水平不高。”

    “我不想跟你讨论他。”

    “那就更应该听我说。”

    老人抬起手。

    “我能给你一个权柄。”

    他说。

    我皱起眉。

    “权柄?”

    “是。”

    “像管理员权限?”

    “比那个更适合你,也比那个更伟大。”

    “我不需要。”

    “你还不知道它能做什么。”

    “通常别人这么说的时候,东西都很危险。”

    “当然危险。不危险的东西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道:

    “我将把权柄给予你。”

    我没有说话。

    “一个能够让这个破碎世界重新拥有方向的权柄。”

    他继续说。

    “一个能够让你不再只是被观察、被安排、被保护、被研究的权柄。”

    “一个能够让你自己决定故事怎么继续的权柄。”

    “我说了,我不需要当主角。”我说。

    “这不是主角的问题。”

    老人指向卢格的影像。

    “这是让他回来的问题。”

    老人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深。

    “露露莉·塞拉菲姆。”

    他说。

    “一个能够解决一切的权柄。”

    “一个能够让卢格·坎贝尔回来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