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呼兰时,天已经黑透。
  机场外的风卷着沙,刮在脸上有细细的疼。
  来接我的不是普通车。
  是北境雷达站的保障越野。
  车顶架着备用天线,副驾下方装着应急甚高频电台。
  司机姓马,穿着厚棉服,嗓门很大。
  “姜管制是吧?”
  “站里等你两天了。”
  我把行李放上车。
  “路上多久?”
  “顺利七小时。”
  马师傅看了眼天。
  “不顺利,就看命。”
  车开出市区后,灯越来越少。
  两边只剩下黑沉沉的戈壁。
  车开出市区一个多小时,沙尘暴已经压下来。
  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黄灰色的雾。
  北斗终端的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
  马师傅骂了一句,把车速降到很慢。
  “这天气,老天爷都不认路。”
  话音刚落,车载电台忽然响起刺耳杂音。
  “北境,医疗三二七。”
  “请求引导。”
  “导航失效,机上有急救血浆和一名儿童患者。”
  趁信号还没完全断,车载终端弹出应急任务备注时,我指尖一顿。
  那名儿童患者,正是 1.17 事件里受伤机长的孩子。
  马师傅脸色一变。
  “是转运机?”
  我立刻坐直。
  “电台给我。”
  他把手持话筒递过来。
  这时,备用卫星电话响起。
  马师傅按下免提。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男声。
  “我是北境雷达站站长周砚。”
  “主站通信链路受沙尘天气影响,西北山口出现短时盲区。”
  “姜软,你持区域雷达执照吗?”
  我看向窗外翻滚的沙墙。
  “持有。”
  “有过应急引导经验吗?”
  “有。”
  周砚停顿半秒。
  “现在授权你通过保障车备用电台,协助北境站完成医疗三二七引导。”
  “全程录音,站内复核。”
  “能不能接?”
  我按住话筒。
  “能。”
  马师傅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刚到北境,连站门都没进。”
  我展开随身带来的航图。
  手电筒光压在纸面上,晃得厉害。
  “那就先上班。”
  我接入备用波段。
  “医疗三二七,我是北境临时引导席姜软。”
  “报告高度、航向、剩余油量。”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
  “高度两千一,航向不稳。”
  “能见度极低。”
  “我们看不到山口。”
  我看向简易导航。
  定位信号断断续续,地图被沙尘干扰得跳闪。
  马师傅把车停在无人区公路旁。
  四周全是风沙。
  我用笔压住航图上的山口坐标。
  “医疗三二七,保持高度两千四。”
  “向右修正十二度。”
  “不要找灯。”
  “听我的声音走。”
  那边传来急促呼吸。
  “收到。”
  沙尘越来越重。
  信号几次断开。
  每一次断开,我都按住话筒,一遍遍重复:
  “医疗三二七,保持。”
  “你前方十八公里是山口。”
  “不要下降。”
  “不要急。”
  “我带你出去。”
  马师傅坐在驾驶位,大气都不敢出。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直到电台那头终于传来一声哽咽。
  “医疗三二七已越过山口。”
  “前方可见导航灯。”
  “谢谢北境。”
  我靠回椅背,指尖这才开始发抖。
  马师傅看着我,半天才说:
  “姜管制。”
  “你这不是来上班。”
  “你这是刚进门,就把命从天上拽下来了。”
  我笑了一下。
  嗓子哑得厉害。
  天快亮时,我们抵达北境雷达站。
  站房孤零零立在戈壁上,外墙被风沙吹得发白。
  周砚出来接我。
  他四十岁出头,眼睛很亮,手里还拿着值班记录本。
  “姜软?”
  “是。”
  他接过我的设备箱。
  “欢迎来北境。”
  我看着他身后亮着的雷达屏,忽然觉得很安静。
  这里没有顾淮洲。
  没有头等舱。
  没有谁让我退让。
  这里只有风沙和航迹。
  也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