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纪家,当年可是名震天下的存在。
国师纪青阳,那影响可谓是跺一跺脚,都能让云州抖上三抖的存在。
玄宗鼎盛时,门下修士近千,光是宗师境的长老就有三位,更何况宗主纪青阳,乃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位通天境的绝顶人物。
若是纪老能活到现在,怕是能直接越过朝廷去了。
可惜……
三十年前,南疆巫后作祟,云州大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纪青阳携玄宗满门修士奋力迎敌,守护皇城,虽然成功将巫后镇压,最终却散尽修为力竭而亡,整个玄宗竟只剩下两名守门的修士活了下来。
虽然其子纪松亭被国师关在府上未曾参战,可到底只是六品通玄,以他一人之力,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他去眉山跌落山崖摔死,纪家便一落千丈,只留下一个疯癫的纪夫人和尚牙牙学语的纪颜汐。
别说是孔家,便是任何一个有点身份的人家,以现在的纪颜汐来说,那都是配不上的。
罗氏明明知道纪夫人疯了,却还故意讲什么“规矩”,根本就是在嘲笑纪颜汐。
听到母亲挤怼纪颜汐,孔丹若赶紧跟着附和。
“母亲说的极是。听说昨晚栖梧院鬼叫不断,也不知道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门,别克了我们孔家才好。”
她这话说得难听,竟是直接断言纪颜汐不吉利了。
纪颜汐脸色微沉,刚想开口反击,就听一旁孔宿冷冷开口:“大伯母,颜汐昨夜受了惊吓,身子不适,是我让她多休了一会儿。”
他声音平静,虽然并不亲昵,但到底免了纪颜汐亲自上阵。
见罗氏脸色难看,他又道:“至于不干净的东西……那不是大伯母该操心的事。”
孔宿虽然对纪颜汐并无感情,但两人如今是夫妻,那便是一体,他断不会允许旁人羞辱。
包括大伯一家。
至于昨晚的事情……他自有判断。
罗氏不服,道:“宿儿,你是不是忘了?要不是姓纪的,二老爷——”
“住口!”
孔老夫人开口,面露恼怒,竟是直接打断了她。
纪颜汐眨巴几下眼睛,二老爷不就是孔宿的爹吗?
这话什么意思?
她环视一圈,见罗氏捂着嘴,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而老夫人从方才起,就一直盯着纪颜汐。
纪颜汐只觉得她目光锐利,似要将自己看穿。
这感觉十分压抑,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老夫人侧头看向自己的贴身嬷嬷瑞娘。
瑞娘会意,示意早已端着茶盘等候的大丫鬟。
丫鬟将茶盘端到纪颜汐和孔宿身侧,示意二人敬茶。
孔宿端起茶杯,纪颜汐也跟着端起。
两人在老夫人面前躬身,孔宿道:“孙儿孔宿,给祖母敬茶。”
纪颜汐学着道:“孙媳纪颜汐,给祖母敬茶。”
她声音粗粝,像是砂纸磨搓声,孔丹若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嘟哝道:“比赵嬷嬷声音还难听。”
赵嬷嬷是罗氏院中的粗使嬷嬷,五大三粗,声如壮汉,十分难听。
纪颜汐听见了,但她现在没空怼她。
因为老夫人的眼神,有些奇怪。
似乎是在看她,又似乎不是。
既不是挑剔,也并非嫌弃,反而带着一种十分诡异的审视,甚至……有些兴奋?
纪颜汐愣了一下,险些拿不稳茶杯。
孔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看了她一眼。
老夫人这才收回了目光,伸手接过了茶杯。
“好孩子。”她抿了一口茶,道:“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老夫人放下茶杯,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给纪颜汐套上,道:“这镯子,是相爷送给我的,如今,便传给你了。”
老夫人的手抚上她的手腕,十分冰凉,不似活人。
纪颜汐压下心中惊骇,低声道谢:“多谢祖母。”
退回孔宿身边时,纪颜汐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同昨日刚进孔家大门时的感觉一般无二。
两人在罗氏对面坐下,孔丹若看着纪颜汐穿那裙子比自己好看,斜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句:“穷酸”。
此后,花厅便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阮彤起身,拿起一盘点心,凑到孔宿面前,柔声道:“表哥,这是彤儿早起做的芸豆糕,尝尝吧。”
孔宿垂眸,扫了一眼,道:“多谢表妹,我不喜甜食。”
阮彤脸上僵了僵,不死心道:“表哥……你以前分明是吃过的……”
她捧着碟子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眶里泛上一层薄雾。
纪颜汐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何必呢?
孔宿这人虽然仙气飘飘,但看着也十分禁欲啊!
正尴尬着,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挣脱罗氏怀抱,窜了过来。
“大哥不吃,我吃!”
孔灼嚷着,一把夺过阮彤手里的碟子,抓起一块芸豆糕就往嘴里塞。
阮彤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那一瞬间,端坐着的纪颜汐看到阮彤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似要将孔灼生吞活剥一般,分明是动了真怒。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慢些吃!”
罗氏见儿子吃得香甜,急忙掏出帕子去擦孔灼的嘴。
孔丹若瞧见阮彤的眼神,登时就不高兴了。
“表姐,你方才那是什么眼神?”她质问道,“灼儿不过就是吃了你一块糕点,你倒像是要吃了他似的,做给谁看呢?”
纪颜汐挑了挑眉,从身旁方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看戏。
阮彤闻言,脸色一白,瑟缩了一下小声道:“丹若妹妹,你误会了……”
她说着,一颗豆大的眼泪就落了下来,真是楚楚可怜。
“少在我面前装!”孔丹若鼻子里“哼”了一下,嘲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天天巴着大哥,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真是痴心妄想!”
孔丹若虽然讨厌纪颜汐,但她同样瞧不上阮彤这种妄图攀龙附凤的落魄户。
阮彤是老夫人娘家妹妹的孙女,家里过得不好,两年前阮彤及笄,便托老夫人帮忙在云京找个好人家。
谁知这阮彤一见着孔宿,便谁也看不上了。
“啪!”的一声闷响,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怒道:“大清早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孔丹若缩了缩脖子,恨恨地瞪了阮彤一眼。
阮彤则低着头退到一旁,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了戏看,纪颜汐便将手里花生壳丢回了桌上的盘子里,拍了拍手里的碎屑。
孔宿瞥他一眼,默默掏出帕子递给她。
纪颜汐也不客气,将他的帕子在手上一通乱揉,递还给他。
孔宿盯着帕子看了一会儿,却没塞入袖中,只叠好了捏在手里。
老夫人收回目光,落在纪颜汐身上,道:“颜汐,明日便是回门的日子了。”
纪颜汐点头。
老夫人转头看向瑞娘,道:“瑞娘,等会你带着二少奶奶去大库房,多挑些体面的礼物让颜汐带回去。”
纪颜汐心中一动,这么通情达理的嘛?
不等纪颜汐开口道谢,罗氏就炸毛了。
“母亲,这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