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叶天士便又被请到了盐院,只是这次盐政夫妇之外并不再是那位女公子,而是一位从未见过的高大青年。
他大约知道了昨儿盐政夫妇未让开方的原因,且因今儿又平白耽误他坐诊而不大高兴,可在看到墙上悬着的那一副瘆人的脏腑图时,却一径紧赶几步上前,仔仔细细观瞧起来。
半日,才揪着胡须诧异抬眼,看向了那青年:
“这图实为老夫生平所见之精细,虽说那红蓝血液、诸多血管等等,实为老夫闻所未闻,但只看脏腑位置却都丝毫不差,望之竟不似胡编乱造......
敢问小友......剖过多少人尸了?”
姚弘旭摆手失笑:
“叶神医说笑了,在下既无胆量,也无技术去做这等大事,只是我曾偶得过一本泰西之地的医书,叫什么《心血运动论》的,从上面瞧见了此图。
实不相瞒,因为我姨爹、姨妈不通医术,不知我对林妹妹病源的论证对与不对,今儿才冒昧请了叶神医过来一并听听,也好为他们释疑。”
在前世历史中,《心血运动论》是明末清初时期西方那场科学革命的代表性著作之一,与《自然科学的哲学原理》、《天体运行论》这些都是同一时期的,在此世也该都早早问世了。
而如今宫中还养着许多西洋神父、画家、学者,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人带了这些书来,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说法会露馅。
倒是这张人体剖面图,却是因他前世学画的时候曾经画过才能一挥而就,自然也就不是那《心血运行论》中的图,待会用完了须得销毁了事。
叶天士也听出了姚弘旭的满腔自信来,当下便有些不悦:
“老朽行医甲子,自忖不弱于人,尚不敢轻言决断女公子的病症。
小友竟有如此能为,想来家中也是杏林一行,却不知系出何派?”
姚弘旭笑而不答。
林如海忙打个圆场,拉着半推半就的叶天士坐了。
姚弘旭这才抽出早准备好的细棍,敲敲墙壁,清清嗓子,开始了解说:
“大家都看出来了吧,这里是心,这里是肺......”
贾敏昨晚已经听过一遍,刻下目光恍惚,神思不属,难掩忧愁。
林如海只当她在担心黛玉,因此也未多想,只是蹙眉沉思,偶尔微微点头。
叶天士则揪着胡子不说话,却听得十分认真。
“这里是左心房,这里是右心房,鲜红色的血从左心房出发,一路流遍全身,然后变成暗红的血流回了右心房——这里用蓝色标注......
大家听懂了吧?”
“什么......心就是心?没有左心房、右心房?”
“叶神医,人家西洋大夫不知解剖过多少人体了,您以他为准就完事了,您要不信呢,只管自己也去剖剖看。”
叶天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还是坐着没走。
姚弘旭便继续解说下去,好容易用符合三人认知的语言文字大略阐述完了血液的体循环和肺循环,最终将细棍指到了连接主动脉和肺动脉的那根血管上:
“西洋大夫将此命名为‘动脉导管’,这就是林妹妹的病源所在了。”
自从上次确认了黛玉的病症后,每当暇时他都在努力回想,终于记起了前世在看了黛玉病症的文章后,曾好奇搜索、阅读过的,“动脉导管未闭”的原理来。
动脉导管是胎儿时期连接主动脉与肺动脉的一根管道,能帮助胎儿在肺循环不成熟的情况下完成血液循环;
等到离开母体之后,绝大多数幼儿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永久闭合,保持以后血液体循环和肺循环的相对独立。
但有些不幸的孩子会无法完全闭合,造成血液从主动脉直接分流到肺动脉。
一则搬运营养物质和氧气的体循环血液因此减少,身体营养吸收不足,就会发育不良,较同龄人更加瘦弱——
表现在脉象上就是水冲脉,主血虚。
二则,血液分流到肺部之后,肺部充血的情况下,免疫力下降,呼吸道内细菌和病毒更易繁殖,就更容易感染时疾,咳嗽不止——
在中医诊来则是交替脉,主血淤。
正和小黛玉的症状完全相符!
所幸——不幸中的万幸,小黛玉的情况在如今和原著里来看,未闭合的小孔定然不大。
因为孔非常大的情况下,血液从左往右、大量地从主动脉分流到肺动脉,婴儿的左心超负荷工作,几周内就会呼吸急促、左心衰竭,放在此世根本难以存活。
所以黛玉的致命危险来自于以后可能会出现的并发症——“肺动脉高压”!
一则,在长期、大量的血液分流之下,肺部血管会因为“锻炼”过度而导致管壁变厚、管腔变窄,从而造成阻力增加;
二则,长期、反复的感染时疾,也会导致肺部血管不断损伤修复,形成血栓或纤维化,同样导致阻力增加。
两种情况最终都会导致“肺动脉高压”,由此引发肺循环不畅,影响肺部气体交换,导致身体缺氧,其中下肢尤其严重,从而表现出下肢发绀——
正是林如海眼下的症状。
而右心为了克服肺部血管的阻力,就会一直超负荷工作,最终发展成右心衰竭,不治而亡——
林如海后来的病逝便是因为此故。
因此,在黛玉如今动脉导管再难“自闭”,又不能做手术结扎、封堵的情况下,他对彻底根治是无能为力了,但让黛玉能远离病痛且寿终正寝,他还是有两个法子且甘愿一直去做的。
第一,虽然黛玉的小孔不大,但还是要尽量减少血液从左往右的分流量。
比如避免剧烈运动,仔细照顾她的情绪,不可让她大喜大悲之类——
所以原著中她常年以泪洗脸,实在是此病最大的忌讳。
但反过来想,她十数年都是如此,到了八十回仍还好好存活,更能佐证她的病症原本轻微,足能避免“肺动脉高压”的情况——
前世便有不少到了六七十岁才查出“动脉导管未闭”的病例,其症状轻微到一生于常人无异。
如今贾敏应该不会再出意外了,黛玉不经丧母之痛,往后再不让那贾宝玉扰她清净,血液分流便怎么都够不上“大量”二字的。
至于林如海......按原著来看该在五年后离世,好在他到如今也才与黛玉相处了几月而已,感情并不深厚。
且昨晚贾敏也在知道了林如海命不久矣的痛苦中答应下来,若黛玉真是如此病因,就会带上黛玉回京。
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地减少黛玉的悲痛了。
第二,自然是尽量避免让黛玉感染呼吸道疾病,越少越好!
姚弘旭脑中闪动着这些念头,一面绞尽脑汁、费尽口舌,终于将黛玉的病因解释了一遍,让三人大致都听了个明白。
贾敏早已听过一次,此刻只悄悄攥紧了帕子,满目忧切地望向了林如海。
而林如海虽不能尽数理解原理,但将姚弘旭所说的各种情况与家中记述稍作比对,从生下来几周就夭折的婴儿,到下肢一旦开始发绀,五到十年间就会离世的老人,竟是一一吻合,绝无错处。
怪道这位王子几次劝自己保重身体,原来他竟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既如此,他所说的病因自然也就不错。
林如海嘴角溢出苦涩笑意,回望着贾敏担忧的眼神,轻轻点头又微微摇头。
贾敏眸光一颤,雾气忽朦。
两人相望无言。
那边厢,“吴中名医”叶天士似恍然又似茫然,刻下揪须挠发,来回踱步,口中还喃喃不休,直让姚弘旭以为他三观破碎,精神失常了。
好在,过了大半柱香,他忽然拊掌大笑:
“一孔未闭,心多一窍!父亲探花,女儿灵慧!这不就是那老癞头所说的“八窍玲珑心”?!
好,好,好!原来竟是这么个多法!”
姚弘旭三人都是一怔:
“心较比干多一窍?”
“老癞头?”
“八窍玲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