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仍是十斋日。
妙玉照例晨起梳洗,修行早课,用过粥点之后仍去亭中读书。
这次再无闲事来扰她清净,只在偶尔出神时,难免又想起昨儿所见的那对林家母女。
女儿生得灵秀单弱,就如自己当年一般,且还知书达礼,并不惹人生厌。
唯那林家太太,态度虽是亲近,举止却极唐突......
若不是见她与自家母亲有旧,且又爱女心切,自己是决计懒待理她的。
不过,她还抄了自己的医案过去......莫非那林家女儿竟也是心疾缠身不成?
那她家是愿意多出那9万的银子,还是也会将她送来修行十年呢?
妙玉心中念头微闪,却也并无分毫期待——
人来人往皆是过客,纷纷扰扰,入目者少,在这庵中近十年来,也只有一位能勉强称得“知音”罢了。
因此仍去看书品茗,闲时便去赏一回景,出一回神,一上午便打发了过去。
又趁着午时之前用了些斋饭,中间听见檀云说,自家师傅又被巡抚(ps:江苏巡抚驻在苏州)夫人请去说话了,大约仍是要给她家的解元儿子算算本科会试的运道。
自家师傅虽悄与自己说过卦象不好,但少不得仍要昧心再说些恭维话才能脱身的。
不过,谁让她一门心思就想着为佛祖塑金身呢。
妙玉心中偷笑,慢慢用完斋饭,自去午间小憩。
下午仍是悠闲,先不过独自诵经看书等事,等山下的邢家女儿上来,才掩卷出来接待,室中也才算有了些脆声笑语。
两人寒暄说笑一阵之后,邢岫烟先将手边包裹仔细的书册还了,而后取过桌角空荡荡的钧窑耸肩瓶贮了水,又将手内的几枝开得正好的桃花插了进去,口内解释道:
“上次我来见姐姐的瓶空了,又见家里小院中的桃花开得正好,便给姐姐也挑了两支。”
妙玉翻开了原模原样的书册,正取出中间邢岫烟夹的一页笔记在看,不时微有颔首,闻言只随意笑道:
“妹妹是知道我的,素来只喜红梅,如今它既谢了,花瓶且空着就是,何必又白惹芳菲。”
邢岫烟找檀云要来了小剪子,正细心修剪着花枝,一面轻笑着劝道:
“若换作旧年倒也罢了,可姐姐五岁入道,如今将满十载,就可还俗择婿了,哪好再和往常一般冷清的?
且这桃花虽俗艳了些,却也烂漫有趣,连老杜都赞它可爱(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姐姐也就留它几日罢。”
“世间多是俗人俗事,反不如山上清净悠闲,若不是我爹只我一女,老来无依,我倒想在这儿长住下去的。”
妙玉神色从容,语气清冷,但到底没再提桃花之事了。
邢岫烟抿嘴偷偷一笑,心中又生不舍,脸上不觉就带出一些。
妙玉读过她的笔记,与她细细臧否之后,一面让檀云将她要借的新书取来,一面笑向她道:
“我爹爹如今已升了苏州织造,我往后仍是在苏州长住的,你若得了闲,只管去找我就好。”
可从此处到织造署来回仍有十多里的,自己不好走这许多路,而雇用一次车轿又总得上百钱,得攒上两三月才够呢......
邢岫烟心中微微犯难,仍认真点头应下。
妙玉见她应下也觉欣喜,因又上下打量着邢岫烟道:
“这才几日未见,妹妹如何就清减了许多?如今连黑眼圈都快遮不住了。”
邢岫烟轻揉眉心,抿嘴笑道:
“我家二姑姑下月要出阁了,近来绣活便有些多,所以那篇《逍遥游》就拖了这几日才读完,累姐姐久等了。”
妙玉却知她不止于此,活计多是一样,吃不饱更是一样,也是因此她才生得瘦削,再加上她高高的个头,就更显得单薄了。
但刻下又不好多说,只让檀云再将晨起备下的各色点心包好取来,让她带了回去。
邢岫烟刚接过新书正在仔细打包,闻言忙就推辞:
“素日我也没少蒙姐姐接济,论理不该装假,只今儿个还是斋日,若叫别个师太们见着我从姐姐屋里拿了吃食出去,难免给姐姐招些流言。”
妙玉轻瞪着桃花眼嗔她道:“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妹妹上山的日子似乎总挑着斋日?”
见邢岫烟抿笑摆手,她又微微哼道:
“这些点心妹妹若不要,到晚上可又得白便宜了那些道婆。
至于流言......谁还敢抢过包裹去看不成?”
邢岫烟只好谢过收下,又稍稍坐了一时,便要告辞回去。
妙玉知她本就要给外面绸铺做工,如今又要给姑母帮忙,也就不再多留。
只是正送了她出门时,就见庵中知客的弟子妙善不情不愿地过来传话,说是昨儿的居士来拜访庵主不着,说要见她一见。
妙玉听到是什么“林家姑娘的兄长”,脑中便闪过那个高高黑黑的人影,想也不想就径直回绝了。
妙善心中一喜,眸光在二女身上一转,又于邢岫烟手上包袱多顿了一顿,才赶在妙玉蹙眉前掩口笑道:
“那位公子可是连监寺师伯都吩咐了不得怠慢的......
当然了,以师妹身份之贵重,自然也不在意这些的。
那师姐就这样去回他了?”
一番话很是阴阳怪气,妙玉也懒待理她,只与邢岫烟道过别,便一径回屋闭了房门。
“妙善师太......”
邢岫烟瞧见妙善拉长了脸,原还要出言转圜,但妙善只冷冷瞥她一眼,便抽身朝正殿去了。
邢岫烟没法,只得小心挎起包裹,沿着长廊往庵外去。
正殿廊下,妙善稍稍顿步,给院中拄着扫帚吃瓜的两个小师妹递过一个眼神,才扭身进了大殿,巧笑盈盈地迎上了那世尊像下含笑回望的锦袍青年:
“姚居士,妙玉师妹虽正得闲,但她素来清冷,不见外人的......
不过算算时间,庵主也快回来了,居士要不再等一等罢?”
“有劳妙善师太了,不过......”
姚弘旭刚要婉拒,忽就听到外头一阵吵嚷。
有两个稚嫩尖锐的声音喊道:
“邢居士好坏!你明知道今儿是斋日,还偷偷跑我们这儿来吃点心!”
“妙明说错啦,她刚从妙玉师姐屋里出来的,说不定是妙玉师姐给她的呢。”
“啊,难道是妙玉师姐破了斋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