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卫亦然伸出一只手,慌乱地喊道,她恨不得能凭空抓住张承望。
第二十七章死亡的味道
那条台阶,距离河岸有一米多高,经过多年的河水浸润,上面厚厚的一层淤泥,早已分辨不出原来的面貌。
张承望顾不得许多,心一横,手撑着河沿,翻身往下一跃。
卫亦然还没来得及跑来,急切地,在身后刚刚喊出一声:“承望,不要去!”
张承望已跳下河沿,站在台阶之上了。
台阶那端,一条廊道通往对面崖底深处。廊道尽头,是一个深深的大洞穴。
张承望弯下腰,顺着廊道朝里面探视了一下。
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
这种情况,孟让之前也没交代,张承望自己,也压根没预料到。这可麻烦了,此种情形,就算到了里面,也是个睁眼瞎,什么都看不见,更别说找到机钥了。
情急之下,他回身喊道:“家希!把电筒拿来!快!”
陈家希原本只是想站在一边看热闹,但接踵而来的奇异景象,彻底震撼了他的心灵。这个过程中,他张大嘴巴,身躯早已僵化呆立。
听到张承望的呼喊,陈家希猛然惊醒,忙不迭地急转身奔去,打开包裹找到手电,又急急跑回,递给张承望。
他这次动作很是迅猛,差点都冲进河道里了。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张承望接过电筒的瞬间,陈家希的手,抖成了筛子。
张承望打开电筒,往洞穴里照去。
光线到处,明眼可见,这条廊道修筑的,还是比较宽敞,大约有三四米宽。但两边空空如也,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
想必那下面就是暗河通道了,上游小河来水,应该就是从此流淌而走的。
那对面的崖底洞穴里,常年被河水浸泡,湿哒哒地挂满了絮状的犹如水草之类的怪东西。只在这边观望,完全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玩意,一股阴冷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承望迟疑了一下,未敢起步动身,对面那个大洞穴,仿佛是一头吞噬万物的怪兽,虎视眈眈,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崖上孟让探出身子,厉声大喝道:“承望!抓紧时间!”
听到催促之声,张承望醒过神来,再也顾不得许多,顺着台阶就要起步。
身后传来一声满是担忧的呼唤,“承望!小心!”
那是卫亦然的呐喊,此刻她已跑到河沿,满眼焦虑地看着张承望。
眼下这种情形,再想拉他回头,恐怕已是不能了。
卫亦然心下凄苦。
张承望回身摆摆手,自己则专心探视着那条廊道。
河下台阶表面,积满了厚实的淤泥。张承望尝试着,刚刚走下一个台阶,便滑了一下,差点跌倒。
他定了定神,看准方位,心下估量了距离,对着青石廊道,一个大步,跳了过去。
幸好那个青石廊道,在堵水巨石的遮盖下,没有什么淤泥,刚刚流水又冲刷了一番,虽然还是有点滑,但比积满淤泥的台阶好多了。
但是在这上面奔跑,也并不是件轻松的事,需要极好的平衡能力。
张承望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又将电筒对准前方,探照了一下。
三十多米开外,一个方形的拱台,就在前方。
这边上游河水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在水闸的阻挡下,水位已经开始上涨。
面对此种情形,顾教授也帮不上忙,只能站在岸边,满脸焦急地看着河道,口中不停地催促道:“快!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飞速流逝,他生怕河水漫过来,到时候,张承望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张承望深吸一口气,抬足发力奔跑。刚跑几步,一个不留神,脚下打滑,啪地一下,仰面跌倒。他顾不得疼痛,翻身而起,继续奔跑。没跑两步,又是一跤。
他挣扎了一下,这次摔的比较厉害。张承望感觉到自己的胯骨,有种撕裂的疼痛。
他再次看了眼洞穴深处,估量了距离。走了半天,不过才奔出十米左右,距离洞穴深处的方台,仍有好长一段距离。
张承望心里开始发急。这样的路面,不比平常道路。
这一刻,他本能地想要放弃。谁能在两三分钟内完成这样的任务?张承望心生怯意。
转念又想,孟让如此信任自己,怎么能打退堂鼓。
猛然之间,张承望被逼出急智。有办法了!
他索性发力往前跑几步,再站稳身形,弯腰躬身,如溜旱冰一样,把身体甩了过去。
这个办法倒是挺好。
他滑了一段,眼见就要靠近方台了。张承望抬起手臂,电筒灯光扫去,赫然看见方台周围横七竖八摆放着几具骷髅骨架。
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这些骨架上长满了绿毛,可怖至极。
张承望心下大骇。
这又是怎么回事?哪来的骨架?这处机关,有人打开过吗?这些死人骸骨,是哪个朝代遗留下来的?
张承望来不及细想,无瑕顾及,一咬牙,继续采用之前的方法,往方台滑行。
这边河水依旧在慢慢上涨,不多时,水位就要到达原来的位置了。
卫亦然他们站在岸边,内心如焚,焦急万分,又不敢大声催促。
好不容易,张承望总算滑到了方台边上,他双手撑住方台,抬眼看去......
什么情况?
方台之上,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东西存在?
张承望慌了神,东西呢?机钥呢?怎么没有?
孟让在崖上观察了一下,也开始准备返回。他仍旧采用上去的办法,先用登山斧钉住崖壁,将身体挂住,另只手扣住缝隙,换手再钉住崖壁,依次慢慢下溜。
这崖壁,相对来说,上去“容易”,下来“较难”。
就算孟让这样的绝顶高手,也不可能在数分钟内安全撤下。
足足四五十米的高度,总不能鲁莽地舍身跳下吧?
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岸上几人再无心思欣赏他的身法,都把目光集中在崖底洞穴处。
此时河水已到达原来的水位,堵水巨石在水压的作用下,逐渐倾斜。水闸底部的磨盘,开始松动,发出了几声咯咯的闷响。
很快,这道机关,就要复位了。而据孟让所言,一旦河水漫过水闸,磨盘回位,巨石下落,再不出来,就要被活活关死在里面了。
卫亦然听到磨盘发出的沉闷之声,内心一片惊惶。她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朝着洞穴大声喊道:“承望!快出来!”
张承望傻了眼,孟让交代过,机钥就方台之上,怎么没有了呢?
他抱着方台,伸手在方台上细细抠摸寻找。
应该是有暗门的,他心里这样想着,继续绕着方台细细搜索着。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什么都没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暗门,更没有机钥。
这方台就是个石墩子,上面空空如也。
外面卫亦然不停地催促着,张承望开始焦急起来。他的脚下磕磕绊绊,一不小心,踢倒了两具骷髅骨架。
哗啦声响,更是唬得他心惊肉跳。之前也没听孟让说这里有这么多骷髅骨架的。张承望心念一转,有点后怕起来。此处诡异万分,由不得他不怕。
正当他不死心地打算做最后一次探索,脚下又传来一阵震动。伴随着低沉的隆隆之声,张承望明白,这可能是磨盘复位的声音。
赶紧撤吧,再不走,小命就要留在这里了。至于机钥不机钥的,随它去吧!
张承望悻悻然,跺了下脚,扭身往要回就跑。
面对这条青石廊道,他决心如法炮制,跑回对岸。
万万没想到的是,来时容易去时难。他滑行过来的青石廊道,此刻显得更滑了。
还没跑滑两步,张承望又是一跤跌倒。这次偏离了方位,几乎将他滑落到廊道边沿。那廊道边沿之下,便是深不可测的地下河暗道。
山风呼呼地灌进这条暗道,发出阵阵的呜呜之声,犹如鬼魅。
与此同时,这边河水已经漫上了岸边。
顾教授和陈家希两人不知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卫亦然却始终跪在河边,不退不让,注视着廊道那端,任由河水漫过她的脚背。
张承望定了定神,翻身而起,干脆俯卧在地,手脚并用,爬将起来。虽然有些狼狈,但比起性命来说,两者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
河水早已绕过巨石,开始倾泻而下。
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响起,巨石也摇晃了两下,开始缓慢地侧倾倒下。
张承望此时距离河岸,却还有十米左右。
“快点!快点!”卫亦然伸出一只手,慌乱地喊道,她恨不得能凭空抓住张承望。
大量的河水哗哗地漫过巨石,淌进河道。
上游充当水闸的那块巨石,在水流的压力作用下,即将完全平卧。下游的那块分流巨石,也开始倾斜,朝着另一个方向倒卧过去。
再过片刻,如孟让所言,这两块巨石即将合拢。
河水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奔流而来。
张承望艰难地竭力往台阶处挪动,堪堪就要到岸边了。
他抬头看去,台阶就在前方,刚想伸手攀住台阶,却不想此刻间河水袭来,头顶一股冰冷的凉水倾头倒下。
张承望突遭冰水冲击,猛地一激灵,那伸出去的手,便再也够不着台阶了。
巨石缓缓关闭,尚余一道间隙。大量河水冲击了过来,在此处拥挤成堆,泛着水花,做成了个极大的漩涡。
顿时,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张承望牢牢抓住,往下猛扯。
张承望心下惊惶无比,刚刚喊出一声,便被呛了好几口冰冷刺骨的凉水,咕噜噜地被淹没在水花之下。
此刻他再也坚持不住,在水流的作用下,他的身子,打着旋地往下沉去。
意识立刻迷糊起来,张承望眼前一片黑暗。喝了几口凉水,一股强烈地窒息感,遍布了全身,让他无法呼吸,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
在水底下,张承望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最终却什么都没抓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像秤砣一样,往下沉去。
最终,他的头脑一阵眩晕,昏死过去。
在这一瞬间,张承望的脑海里一片空明,洁净无比。
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如同定格的画面,纷至沓来,在脑海里一一闪现。
短短几毫秒的时间,他飞速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光阴:从娘胎里爬出时的朦胧景象;咿咿呀呀地探索世界;到儿时的欢笑成长;再到无知年少的轻狂一刻;所有曾经经历过的事物和人物;所有隐藏在旮旯里的微小琐事,从记忆的深处迸发出来,光速般地掠过他的思维空间。
张承望从未想过,原来,他也经历过这么多,或美好、或纠结、或迷惘的事迹。
此刻如此危机的关头,怎么会想起这些琐事?
难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张承望心里发出一声悲愤的呐喊:不能!我不能死!
然而,他的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慢慢飘远,他感觉自己身体的全部零件,也到处散落了。
恍惚中,张承望看到了自己的胳膊,大腿,躯干,甚至头颅,都在半空里漂浮着。
一切都结束了,尘世间所有的羁绊,都不再束缚于身,这是要升华了吗?
他想起初中化学课上老师讲过的内容,在课堂上,化学老师手中的试管......
终于,他不再挣扎,放弃了一起,整个人已经呛死过去。
再没有半点挣扎,更无需做垂死的嘱托......安逸......
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蓝天,听到了欢声笑语。那天空下,有一个金光闪闪的佛印,照耀过来......
温暖,嗯,不错,非常舒适......
他已无力抗拒这突如其来的疲劳,心里只想着,睡吧睡吧,一切安好,睡着了,就安稳了,最终,他闭上了眼睛,意识彻底消失。
张承望已经放弃无谓的挣扎,任由躯体自由散落,张了张嘴,一动不动了。
猛然间,残留的一丝微弱的感觉,让张承望感觉到自己的腋下,伸过来一个强有力的支撑,托着他往上游去。
是孟让吗?
他勉力睁开眼睛,那些冰冷的凉水刺激到他的眼膜,迅速导致他的眼睛变红发疼。在水底,他迷迷糊糊地感受到一个人形黑影,正一手抓着他的臂膀,往水面处窜去。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张承望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已飘散开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被一道黑影笼罩着。
那道黑影裹住了他的全部,包括他的意识。
............
哗啦一声水响,刚刚复原的小河水面,突出一道黑影,那黑影手里,正牢牢地揪着张承望的躯体。
呼~~~!
黑影长长地吐了口气,倒抓着张承望僵直的躯体,往岸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