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春蚕最终只卖出往年一半的价钱。
不是蚕全死了,也不是合作社故意压价。
母亲不会控制上蔟时间,结出的茧厚薄不一,只能按普通品收。
她请了两个工人,付完工钱,十二亩桑园几乎没剩下收益。
原本写进周昀婚床清单的十年分红,自然没法兑现。
志清没有因此和周昀离婚。
只是要求两个人把经营情况说清楚,不能再拿一份不存在的稳定收入安排日子。
周昀回娘家闹了两次。
第三次,母亲没再哄他。
她把我留下的养蚕账本放到周昀面前。
“从第一页学。”
周昀只看了十分钟,就说数字太多,学不会。
母亲问他:
“你哥会,是不是天生的?”
周昀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母亲也欠了自己很多年。
后来,她报名参加基础考核。
第一回没过,第二回差三分。
第三回考试前,她在蚕房守了一夜。
清晨出来时,肩上全是桑叶碎屑。
她终于知道,温湿度表上的每个数字,都要有人醒着记下来。
赵主任把这些事告诉我。
她没有劝我回家,只在发工资时提醒:
“周家的欠款结清了。你母亲还往你账户转了六年养蚕工钱。”
金额不算准确。
母亲按每年特级丝和普通丝差价、再按我承担的工时折算,扣掉家里替我交过的学费,附了一张手写明细。
最下面写着:
“怎么算都少,剩下的慢慢补。”
我没有退钱。
这是劳动所得,不是和好的条件。
两个月后,我通过技术员考核,负责合作社新建的育蚕室。
第一批蚕种入室那天,陈语来帮我搬温控仪。
她提起暂停的婚事,只问:
“你还愿不愿意继续?”
我说愿意。
但不回寨里办迎亲仪式,也不要任何人替我准备蚕丝被。
陈语点头。
“那我们去登记,饭请两桌。你想请谁,自己写名单。”
我写下赵主任、谭叔、许青和培训班老师傅。
写到紧急联系人时,我停了一下,加上父亲。
不是回到从前。
只是给他留一个知道我平安的位置。
登记前一周,父亲给我打电话。
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也没提周昀。
只说母亲把家里最大的蚕房腾出来,准备按标准重新改造。
“她把你以前睡的竹床也搬走了。那地方本来就不该一边养蚕,一边让你睡。”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六年来,每逢蚕季,我都睡在蚕房隔壁。
风机一响,我就能起身。
母亲总夸我省心。
却从没想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为什么连一间安静的卧室都没有。
父亲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周野,爸不求你回来。你有空的时候,告诉我现在爱吃什么,好不好?”
这个问题很普通。
我却想了很久。
“清蒸鱼,少放姜。”
父亲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
没有说改天做给我吃,也没有借机让我回家。
他只是把这五个字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