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抿了一口杯子里剩下的半盏白酒,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
部门的同事们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络。
“谢叙,敬你!咱们组今年最大的单子全靠你撑着,以后还得继续带飞啊!”
“那必须的,咱们谢经理,业务能力没得说!”
大家笑着碰杯,暖融融的光影落在我眼里。
这一年,我过得很好。
从那场漫长的昏迷中醒来后,医生说我奇迹般地康复了,只是遗失了几年的记忆。
我并不觉得遗憾,反而有种卸下沉重包袱的轻松。
苏醒时,我整个人浑身是汗,泪水淌了满脸。
心口那种梗塞的痛意,至今想起来时,还心有余悸。
那时,脑海里有个系统,它问我是否要抹去那段空白期的所有关联记忆。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现在,关于昏迷中那几年的记忆,什么都没剩下。
现在想想,能让那时的我选择彻底遗忘的,想必都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只是偶尔,我会在深夜惊醒,梦里全是漫无边际的血。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身影,死死攥着我的手,哑着嗓子叫我。
她说,“谢叙,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可每当晨光熹微,那些浓烈的情绪便会像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心脏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
我甩甩头,又变回了那个工作顺遂、生活安稳的谢叙。
有些醉了,我起身去洗手间。
刚推开包厢门,迎面就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
“抱歉——”我下意识地垂下眼道歉,却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愣住了。
那是个极好看的女人,眉眼清冷。
可此刻,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我无法理解的惊涛骇浪。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上来就要吻我:
“谢叙?是你吗?谢叙我找到你了”
我皱紧眉,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女士,这里是监控全覆盖区域,如果您继续对我有骚扰行为,我马上报警。”
女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我的话烫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从极度的狂喜瞬间变暗,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不记得我了?”
我茫然看着她,心脏忽然开始一阵钝痛。
很奇怪,明明是陌生的一张脸。
从未在我前二十多年人生里出现过的人,此刻却会让我莫名的心痛。
我蜷缩了一下指尖,那阵突如其来的隐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我的沉默似乎刺痛了她。
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时,包厢门被拉开,同事们闻声探出头来。
看见这架势,立刻有人冲出来挡在我身前,瞪着那女人,语气调侃:
“这位美女,你谁啊?抓着我们谢经理手干嘛?”
我轻轻摇了摇头,甩开她:“我不认识。”
这四个字出口的刹那,我看见那个女人的脊背猛地塌陷下去,脸色瞬间灰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像是不可置信。
下一刻,她颓然扯出笑,对我躬身道歉: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哎哟,又是一个搭讪的?”小林笑着把我往身后拽了一下,冲同事们眨眨眼。
“这都第几个了?还说我们谢经理像她故人,这借口老掉牙了吧?”
他冲我挤眉弄眼,“放心,我已经给你家虞大律师打电话了,她一会儿过来。”
另一个同事也上前一步,虚张声势地警告:
“听见没?离我们谢经理远点!他老婆可是顶尖的刑辩律师!冰山美人!”
“老婆”两个字,狠狠刺进林知婳的心口。
她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猛地又上前一步。
这次不是抓,而是近乎绝望地虚拢住我的手腕,声音嘶哑:
“你已经结婚了?”
我垂眸看着她冰凉的手,只觉得厌烦。
我抽回手,语气淡漠:
“小姐,我们只是陌生人,我的婚姻状态,轮不到你过问。”
“陌生人”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了手。
那双刚刚还燃起一丝希冀的眼眸,此刻彻底死寂了下去。
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林知婳艰难吞咽了一下。
她想说,我们曾怎样在雨夜里相依为命。
想告诉我她曾跪遍三千石阶只为求我回头,想告诉我那串沾满鲜血的珠链至今还贴身戴着
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间的一声哽咽。
她知道,如今这些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得的记忆,说出来,也毫无意义了。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越过她僵硬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
那里,一个清丽的身影正快步走来,手里还提着我的外套。
我轻轻笑了一声,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暖意,对着那个方向唤道:
“老婆,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