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会审设在刑部正堂。
靖王坐在侧席。
王妃下葬还不到七日,他穿着素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顾家的人跪在堂下。
妹妹仍穿着女医局的衣裳,只是摘掉了金簪。
主审先念了王府药房的记录。
妹妹进产房时,带入三包安胎药,一包止血散和一只私人药箱。
王妃服下原方后,宫缩虽慢,脉象仍稳。
青瓷瓶里的药加入后,她很快大出血。
葛太医赶到时,胎儿已经没有心跳。
主审问妹妹:“青瓷瓶从何而来?”
妹妹依照母亲教的话回答:“是姐姐放进药箱的。”
“那她可曾让你使用?”
“她说产程过久,便全部加入。”
我抬起头:“我不在王府,如何知道产程过久?”
妹妹的嘴唇动了动。
陆怀谦接道:“沉璧熟悉王妃的情况,提前有所准备并不奇怪。”
主审让人抬上一只木盘。
盘中放着两张药方。
一张来自王府药房,是我最初写下的安胎方。
另一张是妹妹进宫前,从春和堂领走催生藤的取药单。
取药单上没有我的字。
领药人的位置,按着妹妹的私印。
兄长盯着那枚印,身体往前倾了些。
“药铺账房怎么会留下这个?”
主审道:“春和堂伙计怕宫中查账,私自留了一份。顾家烧的是脉案,没烧到城南分号的取药簿。”
妹妹看向兄长。
兄长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主审又传素云。
素云跪在堂前,将妹妹如何取出青瓷瓶,如何阻止她去找我,全说了一遍。
陆怀谦打断她:“产房内人多眼杂,你当真看清了?”
“陆大夫你也见过那只瓶子。”
堂上一静。
素云道:“我去春和堂求救时,顾夫人不肯开门。陆大夫在里面说,王妃身边有顾女医足够了。”
陆怀谦的手撑在地上。
靖王看向他:“你知道顾清仪不会接生吗?”
“臣以为她能应付。”
“你知道顾沉璧才是替王妃诊脉的人?”
陆怀谦没有回答。
母亲抢着开口:“都是民妇的错。沉璧近来旧伤复发,无法进宫。民妇才让清仪代她行医。”
靖王问:“所以这药到底是谁加的?”
母亲跪直身体。
“是民妇。”
妹妹转头看她。
“娘?”
“是我让清仪加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伸手去拉妹妹。
靖王看着她们:“方才顾清仪说,是顾沉璧让她加的。”
母亲的手停在半途。
妹妹慌了:“我记错了。”
主审将一份口供拍在桌上。
“昨日你说不知瓶中是何物。今日又说顾沉璧让你全部加入。如今顾夫人改口,说药是她给的。”
“你们一家三人,究竟谁在说谎?”
妹妹的肩垮下去。
她朝陆怀谦看了几次。
陆怀谦没有再替她说话。
主审让书吏递给妹妹一张新的供纸。
“自己写。”
妹妹握着笔,哭得看不清纸。
母亲想过去,被官差按住。
“清仪,不能认!”
妹妹听见这一声,笔尖停在纸上。
墨很快洇开。
她小声说:“娘,我不想被砍头。”
“靖王会开恩的。”
“他不会。”
妹妹抬起头看着母亲:“你知道姐姐签下供状会死,你还是让她签。”
母亲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妹妹扔掉笔。
“药是我加的。”
“我本是想让王妃尽快生产,好让所有人知道,我不靠姐姐也能救人。”
“我真的没想过她会死。”
正堂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母亲扑过去抱她,被官差拦下。
她回头朝我喊:“沉璧,你说句话!”
“你告诉王爷,清仪只是拿错了药。”
“她是你妹妹啊!”
我跪在原地。
主审将供纸放到我面前,让我补写口供。
我抬起右手。
断掉的食指搭不住笔杆。
书吏换了一支轻些的笔。
试了几次,笔仍旧掉在地上。
母亲的声音停了。
她看着我的手,有些愣住。
我用左手捡起笔。
写下第一行时,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没有再让妹妹替我念。
“顾沉璧,七岁学医。”
“顾清仪进入女医局后,名下所有诊案,皆由我诊治开方。”
最后,我写下王妃的病情与原方。
落款只有三个字。
顾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