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审了半个月。

    顾清仪被褫夺女医官身份,因擅用猛药致人死亡,判流放三千里。

    她启程前,母亲跪在靖王府外求了两日。

    靖王没有见她。

    母亲毁坏脉案、作伪证,被判两年徒刑。

    兄长明知冒名之事仍以妹妹的身份经营药铺,春和堂被封,顾家的宫中供药资格也没了。

    陆怀谦被逐出太医院。

    他与妹妹仍保留着夫妻名分。

    妹妹流放前,他去城门送过一次。

    听说两人隔着囚车争吵很久。

    她怪他在堂上不肯替她说话。

    他问她当初为何骗自己,说王妃的产程一切顺利。

    没人再提什么夫妻情分。

    我也领了罚。

    我明知顾清仪冒领医名,仍在幕后替她诊脉开方,协助顾家欺瞒女医局,并非一句受母亲逼迫便能免罪。

    刑部判我杖二十,在官办药署服役三年。

    行刑前,母亲托狱卒送来一封信。

    她说自己已经向靖王认了所有罪,让我不要怕。

    信的末尾,她仍叫我顾家长女。

    我没有回。

    二十杖落下后,我昏迷了两日。

    醒来时,右手已经彻底握不住东西。

    药署管事看着我的手,让人将我分去药材房挑拣药草。

    不能诊脉,也不能写药方。

    我每天坐在长案后,用左手将混在药材里的碎石挑出去。

    第一个月,我连筷子都拿不稳。

    第三个月,左手能分辨出二十余种脉象。

    药署有个老女医姓程。

    她看见我用左手搭脉,什么也没问,只丢下一本脉案。

    “看完替我理清。”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病人的名字。

    医者一栏空着。

    我抬头看她。

    程女医正在给病人施针:“谁看的病,谁写名。”

    那晚,我点了一夜的灯。

    右手压着纸角,左手一笔一画整理脉案。

    字很难看。

    却是我的。

    服役第二年,母亲出狱了。

    她没有回顾家,先来了药署。

    管事不许外人进,她便坐在门外等。

    我出门取药时,看见她靠着墙睡着了。

    膝上放着一顶帷帽。

    是我十二岁第一次出诊时戴过的那顶。

    她醒来看见我,连忙站起来。

    “沉璧。”

    我抱着药匣,没有过去。

    “娘给你带了东西。”

    她捧起帷帽:“这上面的纱旧了,我重新换过。你往后出诊……”

    “我不用了。”

    母亲的手停住。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跟上来:“外头的人会看你的脸。”

    “让他们看。”

    “有人嘴坏,会说难听的话。”

    “我听过了。”

    她脚下绊了一下,帷帽掉进泥水。

    我没有替她捡。

    管事在前面催,我抱着药匣进门。

    门合上时,母亲还蹲在地上擦那层沾脏的白纱。

    9

    三年后,我离开药署。

    程女医将城西一间小医馆交给我。

    医馆不大,前堂只能放三张长凳,后院种满药草。

    我没有挂顾家的旧匾。

    新匾上只写着“沉璧医馆”。

    开门第一日,来看病的人很少。

    有人认出我脸上的疤,站在门边不敢进。

    也有人听说我才是真正治好靖王的人,排了半日的队。

    我不再坐在屏风后。

    病人伸手,我便当面诊脉。

    右手不能写字,我用左手开方。

    字仍旧算不上好看。

    没人敢再把它换成别人的名字。

    入冬后,母亲病了。

    兄长将她送到医馆时,她已经烧得认不清人。

    春和堂被封后,顾家卖了旧宅还债。兄长在药铺做账,勉强养家。

    他抱着母亲进门,看见我后,脚步停在门槛外。

    “医馆还有位置吗?”

    我让药童把人放到诊床上。

    母亲烧得嘴唇干裂,手指紧紧抓着被角。

    兄长站在诊床边。

    “她不肯让别人治。”

    我放下药匣,替母亲诊脉。

    兄长盯着我的右手:“还能治吗?”

    “能。”

    我让药童煎药,又替母亲施针。

    她退烧后醒过来,看见我坐在床边,眼泪立即滑进鬓发。

    “沉璧。”

    我收起银针。

    “顾夫人醒了便回去吧。”

    她的手在被子上摸了几次,碰到我的袖口。

    “你还在怪娘?”

    我把袖子抽回来。

    “药钱五钱,兄长已经付过了。”

    “沉璧,娘知道错了。”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

    “娘以前总觉得,清仪比你弱。她怕火,怕血,背不下医书。你什么都能学会,受了伤也不哭。”

    “我以为多护她一点,不会伤到你。”

    我整理药箱,没有接话。

    “后来她有了女医的名声,有了婚事,娘更不敢让她失去。娘想着,你们是双生姐妹,谁得了名都一样。”

    母亲的目光落在我变形的右手上。

    “怎么会一样呢?”

    她伸手想碰。

    我盖上药箱。

    外面还有病人在等。

    母亲叫住我:“清仪来信了。”

    我停在门边。

    “她在流放地病得很重。那边没有好郎中,她想让你给她开一张方子。”

    兄长从怀里取出信。

    我没有接。

    “病情和脉象写清楚,按医馆规矩排诊。”

    母亲望着我:“她是你妹妹。”

    “所以呢?”

    这一次,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药童进来提醒:“顾先生,下一位病人到了。”

    母亲听见这个称呼,眼眶又红了。

    从前满京城只有一个顾女医。

    所有人都知道是顾清仪。

    如今也只有一个。

    我走出诊室。

    新来的病人坐在屏风后,伸出一只手。

    她家中规矩重,不肯让外人看见脸。

    我替她诊完脉,药童铺开纸。

    “先生,今日的方子要我替您写吗?”

    我接过笔。

    “不用。”

    左手落下第一笔。

    病人隔着屏风问:“请问是哪位先生开的方子?”

    我写完最后一味药。

    落款处,墨迹还未干。

    “顾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