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话,我不否认。”
司夜语气平静,“毕竟,人本身就是善变的,今天的我是这样,没准明天受点什么极端刺激,我就彻底变了另一个样。”
“人的主观意愿固然影响着环境,但环境同样也在潜移默化地重塑着人,人归根结底是社会的产物。”
话锋一转,司夜的眼神多了一丝嘲弄:
“但现在的我,跟你绝不是一回事,你用这种假设性的如果来定义我的未来,本身就是一种耍流氓的诡辩。”
“我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法学生,对于这种偷换概念的逻辑漏洞,我可是很敏感的,你想用这种低级的诡辩话术来说服我,多少有点看不起我的智商了。”
“我不是那种完全听不进别人说话的犟种,但我也绝对不是那种别人随便抛个假设、画个大饼就左右摇摆的墙头草,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我做什么、不做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败军之将来教我。”
司夜看着半空中的黑袍,
“你也说了,我的淡然,是因为我根本不在意那些世俗的东西,我的傲慢,让我打心眼里看不上那些无聊的争权夺利。”
“可你呢?”
司夜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懵的沈云舒,
“你似乎极其在意你曾经在阿瑞斯的荣耀,因为皮尔王背叛了你,剥夺了你的地位,甚至将你污名化,所以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委屈。”
“从这点上来看,你跟我真不是一回事,硬要说的话……你其实更像她。”
莫名躺枪的沈云舒:“?”
“她也是这样。”
司夜指了指沈云舒,“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极度在意别人的看法,甚至需要靠着外界的评价来维持自己的自尊心。”
“路法总长,从一开始你是一个活在赞扬里的英雄,你享受那份高高在上的荣耀,并且你理所应当地认为——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忠诚,别人就该回报我多少尊敬和权力。”
司夜的眼神变得有些悲悯:“所以,当你的信任被辜负,当你被最信任的皮尔王背叛时,你愤怒了,你觉得委屈了。”
“但这算什么?”
“你为什么会愤怒?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一种等价交换!这不就是一种变相的政治投资吗?”
司夜反问道:“既然是投资,那就一定有风险,堂堂阿瑞斯总长,连投资有风险这种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吗?”
“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从一开始,就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任何理所应当的期待!”
“真诚不一定能换来真诚,付出也未必就一定有回报!甚至是无保留的信任,也随时可能遭到背叛,既然我不期待回报,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背叛能真正摧毁我。”
“呵呵……哈哈哈哈!”
路法突然发出一阵冷笑,黑袍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着,
“说得真是比唱的还好听!”
“可是司夜,要是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你还能保持现在这种绝对的冷静吗?!”
路法再次指向宋瑜和沈云舒,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连她们俩也背叛了你!辜负了你!甚至在背后狠狠捅你一刀!你还能保持这份你引以为傲的淡定吗?!”
“别自欺欺人了!你根本做不到!”
“因为你是人!人的本质,就是情绪化的生命体!宇宙中一切拥有高级智慧的生命,都是被情绪支配的!”
“你现在这套看似无懈可击、冷冰冰的逻辑闭环,不过是你为了让自己强行保持冷静,而采用的一种深度自我催眠而已!”
“一旦你真的遭遇了那种足以撕裂灵魂、无法承受的背叛,你现在的这种自我催眠,就会瞬间变成最可笑的自欺欺人!”
“你刚才嘲笑我在自欺欺人?你又何尝不是一样?!”
“你现在的淡然,只是因为你还太年轻!只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经历过那种让你痛不欲生的背叛!所以,你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对我大言不惭!”
“……”
面对路法歇斯底里的质问,司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并没有反驳。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黑袍在半空中翻滚的轻微声响。
片刻后,司夜点了点头,语气出奇的平静:
“你说的,有道理。”
路法动作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承认。
“或许真的是因为我还太年轻,没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背叛,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受了刺激,我真的会变得和你一样,变成一个满心仇恨的疯子。”
司夜看着半空中的黑袍,语气淡然,“但,那是以后的事情,是明天的事情。”
“至少现在,我跟你不一样,这就够了。”
“假设终究只是假设,在未发生的时间里,假设可以有无数种,但现实,永远只有一个。”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宋瑜和沈云舒,又重新收回目光。
“如果有一天,她们真的背叛了我,或许我会像你一样发疯报复,又或许,我会觉得没意思,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谁知道呢?”
“至少,现在的我是不知道的,我也不想去知道。”
“未知,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相反,我期待着未知,至于这份未知到底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带来毁灭性的伤害,我不会提前去怀疑,更不会提前去恐惧。”
“我就站在这里。”
“如果有一天,这份未知真的能彻底打倒我,摧毁我的意志,那只能说明我不过如此,但——”
“我不觉得自己会输。”
路法冷嗤一声:“盲目的乐观。”
“不,这不是乐观。”
司夜摇了摇头,“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乐观的人,甚至,我是一个很悲观的人。”
“正因为悲观,所以我从不对人性和事物抱有太高的期待,没有期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
司夜转过身,走下高台,“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
“我不会沉迷于过去,也不会因为将来的未知,而让现在的自己变得犹豫不决。”
司夜停下脚步,背对着路法,
“后悔过去,就是在否定现在的自己。”
“担忧将来,也是在怀疑现在的自己。”
司夜微微偏过头,
“我不否定,也不会怀疑。”
“我,就是我。”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无论我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我,依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