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宫墙投下巨大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喘息。
一条罕有人至、仅供内侍通行的狭窄夹道内,湿冷的雾气尚未散尽,带着彻骨的寒意。
花辞的身影如浓雾凝结的残影,无声地拦在了一顶正要拐入主宫道的、装饰低调却依旧华贵的步辇前。
步辇骤停。
四角悬挂的鎏金宫铃只轻微晃动,却未发出一丝声响。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
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将纱帘不耐的挑开一条缝,露出萧令仪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更显娇艳却蕴含薄霜的脸。
“花辞!!!”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被冒犯的矜怒和难以置信。
“你失心疯了?!”
“不是让你拿了东西立刻远走高飞?!”
“现在回来送死?!”
花辞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上前一步,几乎贴近步辇边缘,声音同样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带我见陛下!赶在裴烬之前!”
萧令仪瞳孔猛地一缩,面色骤然绷紧。
她目光掠过花辞身上那套属于“裴夫人”的、此刻略显凌乱的女装,
唇畔绽开一个淬毒的冷笑:
“呵!见父皇?就凭你——裴夫人?”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带着浸骨的冷诮,
“穿成这样,是怕阖宫上下认不出你这位‘新嫁娘’,还是裴烬那病秧子就爱看你…这副雌伏人下的模样?”
花辞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但面上依旧平静。
萧令仪却像是被这平静的沉默彻底灼痛了某根隐秘的神经。
颈侧赤金点翠的金簪流苏因身体前倾而簌簌急颤,那双总是睥睨众生的眸子里,此刻翻搅着沉积多年、近乎腐坏的妒恨与不甘,
“凭什么?花辞!你告诉我凭什么?!”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待你…待你花家不薄!”
“可偏偏你只亲近那个在花家待了不过几月的裴烬!”
“那个病秧子!那个心机深沉、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让你如今甘愿扮作妇人…自甘下贱!也要闯这必死龙潭?!”
她的质问在寂静的夹道中尖利回荡,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弃后、玉石俱焚般的怨毒。
花辞看着眼前这张因妒恨而微微扭曲的脸,幼时一同在御花园扑蝶、在太液池边喂鱼的画面一闪而过……
最终定格在裴烬苍白却隐含关切的脸,以及那冰冷水牢中裴母枯槁的容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没有解释,只是再次重复,声音冷硬如铁:
“带我去见陛下!”
“我会帮你拿到你想要的!”
最后,他身体微微后撤,与步辇拉开距离,
“而且,九公主也不会想让人知道,你……”
“住口!”
萧令仪厉声打断,眼中情绪翻腾——愤怒、不甘、怨恨,
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颓然和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命。
她猛地甩下纱帘,隔绝了那张令她恨极又……痛极的脸,只从帘后传出一句带着浓浓疲惫和讽刺的命令:
“滚上来!藏在后面!”
“若被人发现你擅闯宫禁,本宫立刻亲手剐了你!裴烬也保不住你!”
步辇内空间不小,但花辞蜷缩在萧令仪华服的阴影里,依旧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名贵熏香和冰冷怒意的气息。
步辇重新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即将苏醒的宫城脉络,直奔御书房方向。
东方天际挣扎着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却无力驱散这深宫的重重阴霾。
……
御书房内。
龙涎香沉滞的燃烧,也化不开那凝若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明黄的御案之上,一封密信被朱砂御笔重重圈点。
戴着龙纹翠玉扳指的指节,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韵律,缓而沉重的叩击在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句之上:
“南疆细作易容顶替裴老夫人十余载…”
“幼时便为裴烬种毒…”
“…‘密函’实乃该毒妇以血书栽赃构陷,意图玉石俱焚!”
……
“笃、笃、笃……”
叩击的声音单调、冰冷,如同冥府传来的招魂鼓点,精准的敲打在下方跪伏之人的神魂上。
也碾磨着殿内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
许久。
皇帝终于抬起了那双深不见底、惯于掌控乾坤的双眸。
目光先是在规规矩矩侍立一侧的九公主身上短暂掠过,
旋即,便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沉沉的钉在了下方身着素雅女装的“裴夫人”身上。
“九儿呈上来的东西……”
“说是裴夫人你…指证裴府遭奸人构陷?”
一直垂眸立在一侧的煜王闻言,微微抬眼,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无声扫过花辞低垂的脖颈。
皇帝捻起那张边缘隐约可见繁复诡秘暗纹的金笺,纸页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正是南疆王庭绝密文书才配使用的印记,
“那你…又是如何,得来这南疆王庭的…密纹金笺?”
他声音平缓的如古潭深水,却字字如泰山压顶,
花辞垂着头,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女装宽大的袖袍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泛白。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煜王!”皇帝的声音无波无澜。
“儿臣在。”煜王立刻躬身。
“为裴夫人送上笔墨。”
“既口不能言,那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给朕写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遵旨。”煜王应声,亲自端过早已备好的笔墨,缓步走向花辞。
他将托盘稳稳放在花辞面前,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虚伪的恭敬。
嘴角却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即将被钉上砧板的猎物。
花辞抬眼,纤长苍白的手指缓缓伸向那笔……
“陛下!宫外急报!”一声压抑着惊惶的急唤打破沉寂。
“宫外…宫外急报!裴府…裴府出大事了!”
内侍总管刘德几乎是跌撞着闯入皇帝的视线。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平日一丝不苟的仪态荡然无存。
“禁军…禁军急奏!裴老夫人她…她方才在裴家祖祠内…用金物…自尽了!”
皇帝捻着金笺的手指猛地定格!
眼中瞬间爆开的,不止是单纯的惊怒,
更有一种被蝼蚁撼动龙椅的、近乎荒诞的暴戾寒芒,
很快,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万物的阴鸷旋涡。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龙袖带起腥风。
“好一个‘玉石俱焚’!”
他俯视下方那垂首跪立的身影,猜忌与怒意被强行压下,
“如今——死无对证!”
“来人!”
“送裴夫人——暂居掖庭佛堂‘静修’!”
“无朕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卫应声而入,他们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铁壁,无声地“请”起了跪在地上的花辞。
花辞缓缓抬头,望向御案后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那双曾清澈懵懂、曾隐忍痛苦、此刻却锐利如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最终归于沉寂。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内侍垂首趋入,声音不高却清晰:
“启禀陛下,裴烬裴大人奉旨觐见,已在殿外候着。”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带着一丝极难察辨的迫切,朝下挥了挥手,
两名禁卫迅速一左一右挟起花辞,将他带向侧门,
几乎同时——
正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玄色官袍、银丝长发一丝不苟束于冠下的裴烬,步入御书房。
而在殿门内侧那道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另一侧——
一身女装的花辞被迅速带离。
距离近得裴烬甚至能嗅到花辞身上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九公主步辇的熏香气味,
以及……被早已被药浴浸透入骨的苦涩余韵。
裴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连一个心跳的间隙都不到,他眼角的余光瞬间捕捉到了那抹身影和那熟悉的、此刻却低垂着、看不清神情的侧脸轮廓!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冰冷刺骨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然而,皇帝那如同实质的目光正牢牢钉在他身上。
花辞则毫无所觉,或者说,强行压制了所有的反应。
只是顺从地被禁卫钳带着,更快地隐入了通往掖庭的阴影里。
裴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喊和冲过去的冲动。
他收回目光,敛去所有即将外泄的情绪,
恢复成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稳步上前……
对着御书房威严的、如同实质般压下的穹顶——
对着皇权阴影笼罩下,一坐如磐石、两立如鹰犬的森然人影——
对着高悬的、金漆已有些许剥落的“明察秋毫”牌匾——
撩袍,跪地,动作行云流水,
声音平静,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臣裴烬——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