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心头猛地一荡!
轻飘飘的两字,却如千斤重锤砸落,
击碎他心湖凝结的坚冰,也一并瓦解了所有的怒意、猜忌,甚至他那层冰冷的伪装。
他不由自主的靠近,几乎能感觉到花辞急促呼吸拂过他面颊的微热。
看着怀中人那副急欲阻止他踏入深渊、却又力不从心的脆弱模样…
“关心我?”
他声音里是近乎贪婪的、难以置信的满足与喟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俯身将人稳稳打横抱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珍重,仿佛终于捧住了那片心心念念的、唯恐被风吹散的初雪。
“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肯定的安抚着怀里的人,字字清晰笃定。
温热的池水氤氲着浓重苦涩药香,裴烬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入水中。
指尖拂过花辞汗湿的额发,动作间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珍视:
“我不在府中时,”
“阿辞最好…扮作女妆。”
——几方势力虎视眈眈,这风雨飘摇的裴府,唯有阿辞,是他此刻唯一想护在羽翼下的软肋与逆鳞。
顿了顿,他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胶着在那个低垂着头、沉默不动的身影,
“有事可吩咐影三影七,”
“定要把体内余毒清干净……”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入更深的低哑,
“等我回来。”
水声哗啦轻响。
花辞没作任何回应,只是转过身,将整个倔强的脊背留给裴烬。
他更深的踏入水中,乌黑长发如同绝望的水草,在褐色的药汤中浮散开来,隔绝了所有视线。
裴烬在屏风旁静立片刻,空气无声涌动。
终究,那玄色袍角旋动,脚步声朝着门外,渐行渐远。
花辞盯着漂浮在水面的药草残渣,那些枯枝败叶,浮沉、聚散…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双臂环住冰冷的自己,决绝的沉入水底!
宛如一尊被遗弃在海底的无言石像,一动不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影和声响。
唯有细小的气泡,从他紧抿的嘴角和鼻腔间,缓慢的、无声的逸出,
一串…
一串…
一串串地升向那遥不可及的水面。
“夫人!”
李嬷嬷焦急的呼喊由远及近,带着哭腔扑打水面,
“夫人您水性不好,这可使不得啊!”
“药浴清毒无需沉到底的啊!”
“夫人——您快上来啊!”
拍击水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水面之下,花辞依旧保持那个蜷缩的姿势。
粘稠的药汤包裹着他,挤压着他。
在绝对的黑暗与窒息的压迫中,他猛地睁开了眼——
忽明忽暗的光影摇曳、扭曲变形,像一把锈蚀的钥匙,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锁。
“哗啦——锵啷——”
沉闷的水流涌动,夹杂着铁链拖曳过湿冷石壁的刺耳刮擦,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将他拽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刺骨的冰水,带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和铁锈味,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涌来!
花辞幼小的身体在水中徒劳地挣扎,
肺里的空气被急速挤压殆尽,视野被黑暗和翻涌的污浊吞噬,
冰冷的死亡扼住了他稚嫩的咽喉!
一只枯槁如鬼爪的手猛地伸过来!
那手腕被漆黑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皮肉腐烂翻开,伤口深可见骨。
几只米粒大小、通体漆黑的蛊虫正从那腐烂的骨肉间钻进钻出。
一张焦枯如骷髅的脸在浊水中贴近——
白发缠着肮脏水草,黏在嶙峋的颧骨上。
深陷的眼窝空洞无神,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的开合,吐出微弱气泡:
“孩…子…别…怕…”
她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小心翼翼的将濒死的小花辞托起……
水牢铁门“哐啷”打开——
花辞被她猛地扯向身后!
“老大你自己看嘛!这水牢里就这瞎婆子,哪来的小孩儿?”
独特的南疆口音带着讨好,在水面上方响起。
“妈的!上面说跑了个试针的小崽子!那小子贼的很,翻遍整个王庭都找不出来!”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重新落锁。
小小的花辞从那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却给予他庇佑的身体后面慢慢挪出来。
因惊惧瞪大的双眼里,那人的身影缓缓靠近,
“别…怕!”
干枯的手指一寸寸缓缓摸索着,埋在他皮下的细针痕迹……
再用藏在乱发间的带着尾钩的银簪,将针一根根挑出……
皮下带来灼痛的细针被全部拔除,小花辞慢慢放下防备,
“你也是因为不想被针扎,所以才躲到这里的吗?”
“没关系的!我阿爹很快就会来救我们出去的!”
那人无声的摇头,在污水浸泡的刺骨寒冷里,将小小的、冰冷的花辞紧紧搂在怀里,
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传递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令人心碎的暖意。
直到,花将军的声音,带着承诺的千钧之力,穿透火光和落石,回应她断续祈求:
“裴夫人放心!花家在!烬儿便在!”
烈焰长舌伴随坍塌的落石吞噬所有!
视野彻底被黑暗吞没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裴母那双盛满无尽担忧与托付的眼睛,和她无声的呐喊:
“快走——!!!”
“哗啦——!!!”
花辞如同被无形的巨力从黑暗深渊狠狠抛出——
猛地从药浴中破水而出!
他剧烈地呛咳着,贪婪的,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弥漫苦涩药味的空气……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残留的深重恐惧和窒息后的茫然尚未褪尽,
便被更坚定更决绝的火焰点燃!
“夫人啊——您总算上来了啊!”
李嬷嬷吓的魂飞魄散,圆滚滚的身体飞扑到花辞身边,
拉起他的两只胳膊,左右上下的使劲儿瞧着,声音都变了调:
“吓死老奴了啊!”
“您这是要了老奴命啊!”
“嬷嬷,”
花辞喘息未定,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替我换女妆。”
他打断嬷嬷的惊呼,抓着她的衣袖便向外赶。
“夫…夫人?!”
李嬷嬷震惊的捂住嘴,眼睛瞪的溜圆,
“您…您能开口讲话了?!”
“这…这真是天大的……”
“禁军很快会包围裴府!”
花辞再次打断她语无伦次的絮叨:
“替我换女妆!快!”
“现在……?”
李嬷嬷仍是一头雾水,脚步踉跄的被他拖着走,“多急的事啊?”
“这天还没亮啊!”
“您药浴还没泡够时辰!”
“等等,您要去干嘛啊?”
花辞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
他霍然转身!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和紧绷的下颌不断滚落,
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停。
惨白的月光穿透散尽的云层,穿过雕花窗棂,
落在他紧抿的、失血的唇上,
为他镀上了一层肃杀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寒光!
“去见皇帝。”
他微微扬起下颌,那双曾伪装空茫顺从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
“赶在裴烬之前!”
李嬷嬷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夫人”依旧是那张颠倒众生的绝色容颜,
可眉宇间那股骤然迸发的、不可逼视的锐气,带着铁血杀伐之气的凛然威压——
让她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城门之下,那位银枪白马、令三军辟易的——
花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