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帝王深陷在九龙抱珠紫宸宝座中,沟壑纵横的脸上不见喜怒,
那双沉淀了数年帝王心术的眼眸,深不见底,
正凝视着摊开在御案上的一份密报,
龙纹翠玉扳指压在墨迹之上,投下一片凝重的墨绿阴影。
巨大的鎏金落地烛盏被层层点亮,
摇曳烛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淌出一条碎着金箔的细流,蜿蜒流转,
直至那磐石般的须弥座式紫宸御案。
层层叠叠的奏章与密报沉默堆砌,几乎覆盖整片宽阔的案面……
“父皇!裴烬竟敢擅闯掖庭!分明是视皇权如无物!他……”
九公主濒临失控的声音带着浓烈的不甘,突兀的刺破了殿内的沉寂,
在空旷的大殿内尖利回响……
“住口!”
皇帝厉声截断!
那双蕴含风暴的眼眸沉沉落下,
萧令仪身体猛地一颤,未尽的指控瞬间冻结在喉间。
御案上,龙纹翠玉扳指恰好停在“九公主假孕欺君”、“花辞死而复生”几个墨色惊心的字迹上,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却字字如锥,直指要害:
“自污名节,偷天换日……”
“就为换他个苟活于世?”
洞悉一切的目光里带着失望,扫过她低垂的头颅,
“可他宁可委身作佞宠弄臣……”
另一份弹劾裴烬“藐视皇权掖庭荒唐行事”的奏折,被重重掷在萧令仪脚下,发出沉闷声响——
“也不肯承你的情。”
萧令仪的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晃,
巨大屈辱与难堪让她全身发颤,死死咬住下唇才未失声。
直到目光停在摊展开的奏折上——“裴夫人”三字!
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俯身跪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认命的颓废:
“棋差一着…愿赌服输…”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空洞的决绝:
“儿臣…甘领责罚!”
皇帝看她这副模样,眼底极的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是属于一个父亲对至亲血脉的、一闪即逝的看重,旋即被更厚重的威严覆盖。
他不再看她,伸手取过旁边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
拂袖,取笔,蘸墨,
“传旨——”
皇帝的声音带着金口玉言的绝对威压,响彻大殿,字字千钧:
“将军府通敌谋逆一案,罪证未确,暂免定罪!”
“然玄甲军于南疆离奇失联,将军府失察渎职,难辞其咎!”
“花氏一族,改判流徙北海,即刻起程,不得延误!”
萧令仪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父皇?!这……”
脱口而出的质疑带着本能的不解。
皇帝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冷冷睨了她一眼,
无形的重压瞬间将她笼罩:
“怎么?嫌朕判的轻了?”
那眼神分明在警告她适可而止。
帝王的心思,岂容置喙?
对将军府的处置,既要借机打压其气焰,削弱其根基,
又不能彻底逼反或将这柄暂时无主的利刃拱手让给潜在敌人。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正是他平衡之术的精髓。
况且,南疆失联的兵力只是玄甲军的冰山一角,
其真正的实力与潜在威胁,不容小觑。
萧令仪瞬间噤若寒蝉,垂首不敢再言。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
唯有烛台上跳跃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簇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变得深远莫测,
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光,看到了盘根错节的朝堂棋局。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语,
又像是在点醒眼前这个已然出局却犹不自知的女儿:
“巳时三刻,老三勾结南疆巫蛊、构陷忠良、豢养私兵、意图谋逆的铁证……”
他抬手指了指御案上那厚厚一摞新呈上的密报,每一份都似有千钧重,
“已堆满这紫宸殿!”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殿宇,投向此刻已刻已毫无招架之力的煜王府方向…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这一双儿女精心构筑多年的棋局,在裴烬雷霆般的反击下全部土崩瓦解。
“这么多年了…这副清流孤臣、孱弱病骨、与世无争的模样,装的久了,隐忍的深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
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案头那枚象征着裴烬身份的墨玉令牌,
“连朕都几乎要忘了,当年那个为护着花家幼子,敢赤手与野狼搏命的小子…是何等血性。”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如今出鞘第一斩,锋芒毕露,竟还是为了一个花辞……”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密报上“花辞”二字,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不惜与朕正面对抗,甚至不惜……自污其身!”
裴烬暗地里编织的那张无形巨网——
渗透六部、监控勋贵、掌控京畿部分暗卫、与边军将领若有若无的联系——
皇帝并非全然无知。
只是此人行事滴水不漏,
表面永远恭谨忠顺,为皇权鞍前马后,揪不住错处,
且能力卓绝,用起来实在顺手。
但此次,为了花辞,不惜撕下伪装,暴露獠牙,
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连皇帝都未能完全掌握的隐秘力量。
这份力量,这份为一人而搅动朝堂的疯狂,让这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感到了真切的威胁。
思及掖庭之事,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爆开一个异常明亮刺眼的火花,
将皇帝半明半暗的脸映照的更加深沉。
“不过……”
皇帝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墨玉令牌上,
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润的桌面,发出笃笃的、如同更漏般的轻响,
意味深长的吐出最后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烙印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要握紧这把利刃,使其锋芒为我所用,不至反噬己身……”
他拿起那枚令牌,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总得收好他的刀鞘。”
那“刀鞘”二字,被他念的极轻,却重逾千斤。
层层叠叠的鎏金烛盏上,烛芯裹着浸过龙涎香的棉絮,越燃越烈。
将皇帝映在御案后的身影拉的巨大而扭曲……
萧令仪无声的跪在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上,
褪去了往日的艳紫绣金,一身单薄素色常服与未施粉黛的惨淡眉眼,
在这辉煌逼人、却又冰冷彻骨的大殿中,更显颓唐寥落,渺小如尘埃。
她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耗尽整个如花年岁奋力追逐、甚至不惜赌上一切的梦,没了。
那梦,落入了别人怀中!
化为皇帝此刻能牢牢钳制裴烬这把绝世凶刃的、最稳妥的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