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生前居所,秋阳斜照。
裴烬指尖拂过书案上薄薄的尘埃,
目光寸寸审视这承载了太多虚假与阴谋的空间。
花辞站在博古架的一排玉器旁,刻意与那玄色身影维持着一定的距离。
佛堂的荒唐余温尚未散尽,
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交汇,都让花辞耳根发烫。
此刻只好强作镇定,把注意力牢牢控制在眼前的搜寻上。
指尖谨慎划过一件件冰冷的玉器,他的动作带着沙场历练留下的利落,
身体却因隐秘的不适和心绪的纷乱,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煜王虽被囚禁,但多年经营,树大根深……”
裴烬的声音不高,缓缓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这次被逼至绝境,反扑也是顷刻之间。”
他转身,银丝在昏黄光线下泛起冷冽光泽,
“血凰佩是身份明证,也是南庭王族信物,至关重要。”
“若再找到当年知晓内情、尚存人世的接生稳婆或近侍,人证物证俱全,才是万全之策。”
花辞点头默认,目光沉静的移向靠墙的黄花梨多宝格。
裴烬则走到一侧的雕花立柜旁,专注的拉开抽屉翻检,
修长的身影却悄悄向花辞靠近……
当花辞俯身,查看格底是否有夹层暗屉时,
裴烬恰好也弯下腰……
气息带着药草的微苦,若有似无的拂过花辞敏感的颈侧。
花辞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鹿,
猛地起身,几乎撞上裴烬的下颌!
“小心!”
裴烬低语,早有预见的护住他发顶,
另一只手“恰好”擦过花辞撑在格边的手背,
那微凉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麻意,刺的花辞迅速收手。
他垂眸,看向手足无措的花辞,
眸里一片坦荡的探究,仿佛方才的贴近纯属无心,
“阿辞?可有发现?”
花辞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没…没有!”
裴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转瞬无踪。
他不再逗弄这只惊弓之鸟,
而是看向那面装饰着繁复雕花的墙壁,
屈指在几块雕花木板上依次叩击。
当叩到一块缠枝莲纹的壁板时,声音骤然沉闷。
裴烬眼神一凝,“这里!”
两人合力小心的撬开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壁板,
一个狭窄的暗格显露出来…
里面静静躺着几封用南疆虫鸟篆书写的信笺。
“没有血凰佩。”
裴烬将信笺粗略扫了眼,
“如此象征身份、且关乎南疆王庭的信物……”
花辞见他沉吟,接过话,声音带着思索:
“她绝不会随意处置!要么贴身下葬,随她一同入了棺椁,化为尘土…”
裴烬目光流转,几乎是同时接上花辞的尾音,
“要么——已秘密转交给煜王!”
默契的言语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细密缠绕在一起。
书房内一时静默。
花辞喉间有些发紧,低声道:
“这里也没什么…有用线索。”
裴烬没再言语,只是缓步到窗边,
庭院秋景萧瑟,玄色背影透出一丝罕见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落寞。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为控制裴府,自幼为我‘种毒’,药力侵蚀,很多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每次饮下那药,五脏六腑都如被冰锥刺穿,又冷又痛。”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花辞身上,
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坦诚,
“幼时之事,如今能记起来的,似乎只有与小红果果有关的一些温暖碎片。”
他忆起那棵巨大的紫藤花树,小红果果爬树他垫底,两人滚了一身泥;
忆起小红果果偷懒不想练枪,被他用一颗红果子哄着多扎了半个时辰马步;
忆起冬日里两人挤在暖阁的小榻上,梦里的小红果果还不忘要红果子吃……
温暖的回忆如同涓涓细流,融化着花辞心中筑起的坚固冰强。
他看着裴烬略显苍白的,浸润在秋光里的侧脸,
听着他低沉的诉说,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裴烬自幼便浸在彻骨算计之中,自己那点短暂的依赖,竟成了他为数不多记忆里的暖色。
而当年将他从狼口救下的苍白身影,又何尝不是自己心底最深的烙印?
“她待我,表面严苛,实则疏离冰冷。煜王过府,她却总能寻到由头避开旁人,与他独处。”
裴烬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那时不懂,只觉煜王身份尊贵,她敬畏皇子。”
“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是藏不住的疼爱与维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寂寥,
“我裴烬此生,生父生母缘浅,养母更是处心积虑掌控、利用我,儿时记忆模糊,周遭皆是死水,唯有阿辞你……”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锁住花辞,
所问直击灵魂:
“所以,冲喜那夜,红烛之下,你分明知道是我,为何不认?”
“后来百般试探,为何又装失忆骗我?”
“仅仅——是为自保吗?”
花辞被他看的心慌意乱,刚被勾起的那点疼惜瞬间被窘迫取代。
他下意识的避开视线,耳根又悄悄染上绯色,
声音低如蚊蚋,带着别扭的委屈:
“自保…是一…”
“另一个…你都不记得我了,我为何偏还要记得你?”
他飞快的抬眼瞥了裴烬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眸,
“…显得我多…多在意似的!”
最后几个字轻的几乎听不见,却像投入油锅的一粒水珠,
在裴烬心底“滋啦”一声炸开一片滚烫的狂喜!
原来如此!
这份带着少年心性的别扭的坦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裴烬心旌摇曳。
巨大的喜悦在胸腔里冲撞,裴烬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波澜不惊,
生怕又惊着了这时刻都心惊胆战的人,只有眼底跳跃的光芒泄露了此时的心绪。
他上前小心握住花辞的手腕,将人轻轻带近,
“我只记得小红果果,忘了阿辞,是我的错,我认。”
“可阿辞骗我,便也该罚。”
低沉的声音自带蛊惑,
另一只手自然揽上花辞腰身,将人虚圈在怀中,
温热气息拂过花辞的额发:
“罚你…把欠的‘烬哥哥’,都补回来?小红果果?”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尤其是那声久违的、只存在于幼时嬉闹的称呼,瞬间击溃了花辞强撑的镇定!
他浑身一僵,又炸成了那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刚要挣扎着推开——
“主子——”
影七的声音传来,却未继续。
裴烬此刻心情极好,并未松开手,只朗声道:“进来说,阿辞不是外人。”
影七推门而入,
看到屋内两人近乎相拥的姿态,脚步顿了一瞬,
随即垂首恭敬禀报:
“主子,宫中确讯。萧令仪已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禁足于重兵看守,彻底封锁的原公主府。”
“陛下虽未明旨,但宫中皆传,因假孕欺君、扰乱朝纲、涉南疆之事,数罪并罚。”
“……”
花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方才那点暖意与羞窘,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裴烬笑意凝固,锐利目光扫过影七——带着无声的责备!
影七头皮一麻,心中叫苦:
主子!属下提醒过您!是您要夫人听的!
他立刻躬身,边说边退:“属下告退!”
临走还不忘体贴的带上了房门。
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方才那点好不容易升温的旖旎荡然无存,只剩冰冷与沉重。
花辞就这么僵在裴烬怀中,甚至忘了挣脱,紧锁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裴烬看着花辞低垂的长睫,眸色不由加深。
他知道花辞在想什么,心中的妒火与担忧交织升腾。
窒息的沉默即将凝固之时——
“喵呜…”
软糯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雪团优雅轻盈的跃上书案,颈间金铃轻晃,
嘴里叼着一支华美的牡丹金钗。
花辞猛地挣脱裴烬怀抱!
指尖触及那支熟悉的金钗时,脸色又是苍白了几分。
他认得这钗,萧令仪及笄御赐,从不离身!
雪团…从她那叼来的?
她处境竟窘迫至此?
连心爱之物都失落了?
巨大的愧疚和复杂情绪攫住花辞!
裴烬的目光也落在那支刺目的金钗上,眼神变的幽暗冰冷。
他太了解花辞,
那紧抿的唇线,
那眼中翻涌的痛苦与决然,
都清晰的传递着一个信号——
他的阿辞,
为了那份沉重的“恩情”与愧疚,
恐怕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也让他极其不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