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禁卫森严的公主府。
花辞身形如魅。
精准捕捉记忆中的巡逻间隙,
借着婆娑花木的层层遮蔽,
无声潜至最深处的宫苑。
推开虚掩殿门,腐朽熏香与浓重药味裹着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昏黄烛火仅维持着殿内一角的暖意,
昔日金尊玉贵的九公主,
背对殿门,一身素衣,孤坐镜前。
镜中容颜颓败,
眼底深处那抹惯有的高傲执拗,摇摇欲灭。
只在看清镜中出现的人影,似乎稍有触动。
“裴夫人好手段。”
萧令仪纹丝未动,冰冷讥诮的声音在殿内撞出空洞回响,
“如今怎的还有闲情,来看本宫这阶下囚的笑话?”
花辞沉默踏入烛光边缘,将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几瓶精制的金疮药,一盒油纸细裹的点心——
是旧时她最爱的蜜渍荔枝糕。
细微声响令萧令仪缓慢转身。
目光掠过药瓶,
浮上眉眼的蔑视尚未褪尽,
便在触及那熟悉的油纸包时,瞳孔骤然紧缩!
“呵,花小将军……”
她拖长的尾音浸透刻骨的讥讽,
“哦不,裴夫人!”
她起身,步履滞涩却仍强撑仪态,缓缓逼近,
“惺惺作态的怜悯?还是替你那心机深沉的夫君…来探听什么?”
花辞喉结滚动,声音嘶哑艰难:“你…可好?”
“好?!”
萧令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嗤笑:
“托你们这对‘璧人’的福!从云端跌入泥沼,像个傻子般被玩弄于股掌……”
“这滋味,裴夫人!你可想亲身体验一番?”
她停在花辞一步之遥,
死盯他眼中翻涌的复杂痛楚,唇边勾起一抹淬毒的冷笑,
“还是说,你想知道…你父兄,是生是死?”
花辞身体骤然绷紧如铁弦,所有的镇定轰然崩塌!
萧令仪满意的看着他因她的失态,声音刺骨:
“南疆那场暴雪…玄甲军被困,消息断绝!”
“朝廷接到的是你花家‘通敌谋逆’的奏报!”
她逼近一步,
“是本宫的人!在雪埋的尸山血海里翻了整整三天!才从死人堆最底下,扒出了你父兄,还有十几个……只剩半口气的亲兵!”
花辞呼吸停滞,面白如纸。
暴雪中绝望的炼狱记忆如洪流将他淹没——
那日,他于前方探路,见前来接应者手持煜王令牌,心中方定。
谁知再度醒来,竟已置身幽暗刑室,身困枷锁!
父兄境况如何,更是全然不知……
“他们浑身是伤,冻的半死,被压在尸堆最底层!若非我的人!他们早就成了南疆雪林的孤魂野鬼!”
“那‘谋逆’奏报太过蹊跷!所以,我未呈父皇领功,反而……”
她顿住,欣赏着花辞眼中撕裂的痛苦:
“将他们秘密囚禁!”
“用他们…换你为我所用!潜入裴府,窃取密信!”
花辞声音抖碎:“那…他们现在……”
“现在?哈哈…”
萧令仪嗤笑着打断,怨毒中透着一丝自嘲的悲凉,
“现在父皇什么都知道了!你那位好夫君,将本宫囚禁‘逆犯’的‘罪证’,连同煜王的桩桩件件,一并捅到了御前!”
“他就是要用这条‘旧恩’!钉死我‘勾结南疆’、‘私藏逆犯’的罪名!彻底断了我的后路!”
恨意如毒藤绞缠,她苍白指尖直指花辞心口:
“父皇天威震怒,我只能将他们交出去!”
“而如今——煜王构陷铁证如山,”
“而你花家,流徙北海!”
“你以为裴烬如何保下你?用那‘裴夫人’的身份!将你牢牢锁在裴府,做他笼中玩物!”
她猛地凑近,气息喷在花辞惨白的脸上,带着玉石俱焚的快意:
“好一个情深义重啊!”
“花辞!你告诉我!”
“为这样一个步步算计、拿你至亲性命做棋子的人,背弃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
“你可后悔?!”
尖利扭曲的回响余音不绝——殿内陷入死水般凝固!
……
“殿下自身难保,还有闲心在此挑拨离间?”
冰冷低沉、裹挟怒意的声音,如淬寒利刃,劈开殿内死寂!
殿门阴影处,裴烬面沉似水,阔步踏出。
银色长发在幽暗中流转森然光泽,深眸凝万载玄冰直刺萧令仪!
他竟跟来了?
花辞猛地转头,撞进裴烬深潭般的目光——
对上他时,有担忧,有焦灼,更有不容置疑的强势与掌控。
裴烬几步上前,无视萧令仪的惊怒和发颤的指尖,
一把将魂不守舍的花辞强势护到身后,
宽大的玄色衣袖如同垂翼,瞬间将花辞笼罩隔绝。
“花家流徙北海,已是陛下念及旧功、网开一面!玄甲军音讯全无,花家难证清白!”
裴烬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萧令仪心头,
“至于阿辞——”
他微侧首,目光掠过花辞苍白的侧脸,
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他是我八抬大轿娶来的发妻!自然该在裴府!”
“他的安危前程,自有我裴烬担着!何须殿下费心?”
不容萧令仪反驳,裴烬话锋陡转,利剑直指她内心最深恐惧:
“倒是殿下,该好好想想自身处境!”
“煜王身陷囹圄,已成困兽。他若濒死反扑,会放过你这‘知情甚多’又‘已然失势’的皇妹?”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
“当年他与你争盐税之利,放毒蛇入你寝殿;”
“为夺陛下寿礼头筹,构陷你行巫蛊厌胜之术……”
“桩桩件件,殿下莫非忘了?”
“以他阴鸷狠戾、睚眦必报的心性,殿下当真以为能置身事外?”
萧令仪瞬间脸色煞白,身体一晃!
裴烬的话精准撕裂她强撑的怨毒外壳,露出内里深藏的惊惶——
萧承煜!那个所谓的血缘亲兄,其阴狠毒辣远胜毒蛇!
一旦得隙,她这知晓太多隐秘又失去庇护的“皇妹”,必是他黄泉路上的首个祭品!
“可如今…我又有何机会?!”
萧令仪双肩颓然垂下,眼里的怨毒与惊惧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裴烬眼底锐芒一闪,
火候已足,他掷出最后的惊雷——
“若他,并非天家血脉?”
“若他,是南疆公主之子,顶替了早夭的三皇子?!”
萧令仪猝然抬头,瞳孔缩如针尖!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褪,只剩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她死死盯着裴烬,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病弱皮囊下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力量。
“你……说什么?!”
颤抖着扶上案几上的手指,深深抠入木纹。
南疆公主?顶替皇子?!
这飓风般的真相撕碎了她全部的认知!
殿内陷入死寂,只剩萧令仪紊乱的喘息。
裴烬静立如渊,目光深邃。
良久,萧令仪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复,化作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
再看裴烬时,眼底怨恨未消,
却多了一丝扭曲的、脆弱的、被迫结盟的意味:
“裴烬……你最好有铁证!否则……”
“殿下宫中耳目尚存,根基未绝,”
裴烬淡然接话,
“深查当年秘辛,尤其经手接生的稳婆、贴身侍奉的近侍,不就一切水落石出?这,才是殿下如今真正的生路。”
……
影七赶着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
车内昏暗,花辞抱着膝上假寐的雪团,手指无意识的梳理着它柔软的皮毛。
家人流放北海的巨石压在心头,萧令仪那诛心的质问犹在耳畔。
沉默良久,他低哑开口,带着困惑与未散的钝痛:
“你…为何信她?她的话,未必全真。”
他意指萧令仪最后那扭曲的结盟之意。
昏暗中,裴烬的目光落在花辞低垂的侧脸上,深邃而温柔。
“我信的,从来不是她。”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信的,是你。”
花辞梳理猫毛的指尖一顿。
“若非她当初一念之仁,选择秘囚而非立时上报,你父兄或许早已……”
裴烬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叹息,
“身首异处。”
“这份‘恩情’虽裹挟算计,终究阴差阳错,留住了命,且她曾为你筹谋退路,你对她心存愧疚,我明白。”
他声音放缓,带着洞悉与包容:
“阿辞,你重情,更重恩。”
“此疚一日不解,便如鲠在喉,日夜难安。”
“我既知你心,又怎会……再让你独自担负这份沉重?”
花辞心头猛颤!
一股难言的酸涩与动容涌上眼底。
他下意识的低头,将脸轻轻埋入雪团温暖蓬松的软毛里,指尖摩挲着它颈间冰凉的金铃。
一直假寐的雪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圆瞳瞪向那番“情真意切”剖白后的裴烬,
然后,极其人性化的、大大的翻了个鄙夷的白眼,
喉间发出一声嫌弃的呼噜声,
毛茸茸的脑袋更深的埋进花辞怀里,
一副“没眼看”的傲娇模样。
裴烬:“……”
花辞:“……”
车内凝重的气氛,被这灵性十足的一记白眼搅出一丝微妙的松弛与荒诞的暖意。
裴烬唇角微扬,
适时的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花辞微凉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坚定而灼热。
“阿辞,”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确认,
“无论我作何事,都不会害你,更不会伤你家人分毫。”
他需确认,萧令仪的挑拨是否动摇花辞。
花辞抬头,脸上的苍白被一抹粲然的微笑驱散,
眼中澄澈而坚毅,带着历经磨砺后的通透:
“我又不是傻子,信与不信,是非曲直,我自会分辨,怎么会只听旁人一面之词?”
那笑容如同破开阴霾的微光,
照亮了昏暗的车厢,
也映透了裴烬的心底。
他的阿辞,重情重义,智勇双全,沙场庙堂皆不逊色,
更珍贵的是,历经磨难,心底那份赤诚坚韧,依旧耀目如初。
裴烬心神荡漾,忍不住倾身靠近。
“喵呜!”
一只雪白的爪子带着毫不遮掩的嫌弃,
精准的抵住了他要贴近的胸膛。
雪团抬起头,圆瞳警惕的瞪着他,喉间发出警告的低呜。
一人一猫,在昏暗颠簸的车厢里,无声对峙。
花辞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无奈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真切的暖意。
车轮辘辘,碾过沉沉夜色,载着三人一猫——
驶向那交织着恩仇与未卜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