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空气凝滞如铅,藤蔓缝隙透入的点点微光无声摇曳。
花辞与裴烬压下所有心绪,眼神如刃,齐齐转向洞口。
影卫们屏息凝神,刀锋紧贴袖缘,只待那致命一击撕裂死寂!
“呜…喵呜……”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试探的软糯猫叫,
如同细小的钩子,轻轻挠破了紧绷的空气……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的、粗粝沙哑的嗓音穿透藤蔓,
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里面可是…花小将军?和…裴大人?”
这声音!
花辞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的一松,眼底锐光微凝。
裴烬紧蹙的眉峰亦是一挑,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洞口垂挂的藤蔓被一只布满厚茧、沾着泥污的大手小心拨开,
一张风尘仆仆却难掩彪悍之气的脸探了进来,脸上那道斜亘的狰狞刀疤在逆光之下更显凶戾!
是花老将军曾经麾下的第一忠勇副将——
袁锋!
“袁大哥!”
花辞眼中是绝处逢生的灼亮,下意识便撑身而起。
“小将军!”
袁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红脸膛衬的格外醒目的白牙。
接着闪身利落入洞,动作带着行伍特有的干脆利落。
他身后,数名同样精悍、眼神锐利的亲兵鱼贯而入,
无需号令,迅速如楔子般散开,无声占据洞内各处紧要角落,肃杀之气无声弥漫。
几乎在袁锋踏入的刹那,
一道雪白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欢快又委屈的“喵呜”声,
精准的扑向他怀中!
雪团毛茸茸的脑袋在袁锋粗糙的下巴和颈窝处使劲蹭着,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满足呼噜,
琥珀色的圆瞳眯成细缝,蓬松的尾尖还带着点小得意,状似无意的扫过裴烬垂落的玄色袖袍边缘。
裴烬的目光落在那无比熟稔亲昵的一人一猫身上,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的冷意,快的如同幽暗石壁上倏忽滑落的苔痕,转瞬即逝。
“袁副将,久仰。”
裴烬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无波,目光带着审视,
“不知袁副将如何寻到这处绝境?”
袁锋蒲扇般的大手一下下抚着雪团温热柔软的背脊,朝裴烬微一颔首:
“裴大人!”
“子夜时城外那声炸雷般的巨响,动静太大!我带人赶到西郊义庄时,‘裴老夫人’墓穴已成一片焦土废墟!”
“我们在边缘碎石堆里扒出了负伤的影五兄弟和昏迷的‘铲子七’兄弟!”
“万幸性命并无大碍!现已安置在绝对稳妥之处,有可靠的大夫寸步不离守着!”
“从影五兄弟口中得知花小将军来了这老松山,这一山一木我同小将军一样熟悉,何愁找不到这处洞穴。”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这个是影五兄弟嘱咐我…务必亲手转交给裴大人的!”
裴烬接过密函,修长冰凉的指尖拂过那冰冷滑腻的纹路,
眼神幽深,似乎要穿透这诡异的信物,窥见南疆王庭血腥棋局的最深处。
袁锋看向花辞,胸膛起伏,沉声道:
“花小将军!花老将军及花家众人的流徙队伍,行至玄雾峡天险时,接连遭遇三次截杀!”
“都是南疆死士手段,狠辣刁钻,招招搏命,摆明了要赶尽杀绝!”
花辞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脸色煞白如纸。
“不过小将军放心!”
袁锋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除我们的人外,另有两批人马暗中出手相助!”
“一批是皇家暗卫的路数,下手狠辣精准,专护花老将军与夫人车驾;”
“另一批则乔装成商队护卫,手段老练圆融,护住了其余亲兵家小!”
“有这两方势力‘保驾护航’,虽险象环生,刀光剑影里走了几遭,但花家上下,全都平安!现已过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玄雾峡!”
皇家暗卫…皇帝的人!
商队护卫…裴烬的暗桩!
花辞看向身侧的裴烬,面上是难以言喻的感激。
裴烬却只是淡淡的、极快的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此事不过是拂袖间扫落的尘埃,不值一提。
唯有他依旧攥着花辞手腕的指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收紧了一瞬,
如同无声的锚链,将花辞方才濒临溃散的心神牢牢定住。
袁锋的目光在花辞苍白失血的脸颊,他与裴烬之间那近的过分的距离,以及裴烬那副沉静如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颜上,锐利扫过。
最终,重新重重落在花辞身上,语气决断:
“小将军!属下带人过来时,探得那萧承煜已将他手里所有精锐,撒开一张天罗地网,正一寸寸封山搜索!”
“这山洞,绝非久留之地!”
他顿了顿:
“属下愿率手下兄弟,即刻向东佯动!把他们主力引开!为小将军突围,撕开一道血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石壁上嗡嗡回响。
“袁大哥!”
花辞心头滚烫,声音因激动与深重的感激而微微发颤,
“花家上下几十口人命,影五兄弟几人能撑过来…全是靠你!大恩…花辞铭记五内!”
他双手郑重抱拳,眼中似有晶莹水光闪动,是为家人平安的狂喜,更是对眼前这生死相随、以命相护的袍泽兄弟最深的动容。
袁锋大手一挥,豪迈的、重重拍在花辞未受伤的右肩上,
朗声一笑,笑声在洞穴里回荡,冲散了几分阴霾:
“小将军说的什么生分话!”
“当年狼牙谷,若非小将军一人一枪挑翻七匹饿红了眼的野狼,我袁锋这副骨头早成了荒野里一堆喂狼的烂肉!”
“这条命,早就是小将军的了!今日不过是还些许利息,何须言谢!”
他目光炯炯,坦荡赤诚如淬火精钢,毫无杂质。
然而,当他的视线状似无意的掠过裴烬,尤其是裴烬那只依旧如同铁箍般牢牢禁锢在花辞腰侧的手时,
那份豪迈坦荡便化作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
虽是一瞬即逝,却足以割裂洞内本就微妙的气氛,留下无形的裂痕。
裴烬仿佛全然未曾察觉那道冰冷的目光。
他将那封诡异密函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
一步上前,
玄色衣袖垂落,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自然而然的将花辞微微踉跄的身体拉到自己身后,
同时隔开了袁锋那只拍在花辞肩头的手。
动作流畅而霸道,无声的在花辞周身划下一个强势的庇护圈。
“有劳袁副将。”
裴烬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掌控全局的沉凝威压,
“半炷香后,你们向东佯动。务必搅的声势浩大,引蛇出洞。待他们主力被引离主道,”
他目光转向花辞,“我们即刻向西突围,直取榆钱洼!”
洞外,天已大亮。
林间鸟雀惊飞。
肃杀之气,无声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