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抬眸,撞进花辞眼中那直白的近乎灼人的关切。

    眸底那片深不可测、惯于翻覆风云的寒潭,悄然漾开一丝温软涟漪。

    他顺从的就着花辞的手,低头啜饮。

    温热的汤水滑入干涩的咽喉,一股熨帖的暖流缓缓浸润冰冷的肺腑,

    也无声抚平了近日连绵的疲惫。

    “臻大夫说了,一日一盏!一盏都不能少!”

    花辞看着碗底还剩小半的汤水,眉头蹙的更紧,

    执拗的将碗又往裴烬唇边凑了凑,碗沿几乎贴上他淡色的唇瓣!

    “阿辞……”

    裴烬唇角微弯,将声音放轻缓,带着一丝示弱的沙哑。

    温热的手掌却极其自然的覆上花辞搁在锦被上、包裹着绷带的右手手腕。

    “阿辞得哄哄我,”

    他目光灼灼,带着点无赖的亲昵,

    “这汤水太寡淡,喝不下。”

    花辞身体几不可察的一僵,右手指节下意识的蜷缩绷紧,

    指腹隔着绷带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灼热,酸涩和微痒自手腕蔓延开来。

    他没有立即抽开,只是那绷紧的脊背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挣扎。

    裴烬指尖的力道很轻,更加小心翼翼的探查,

    隔着那层束缚,感受着其下依旧存在的僵硬、冰凉和微弱的震颤。

    “别碰了。”花辞声音低下去,是被戳中最脆弱处的狼狈和强撑的冷淡,手腕微微用力想要抽回。

    裴烬却不容他退缩,指尖力道微微加重,温柔而坚持,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兽:

    “让我看看。你都能看我的伤,为何我不能看你的?”

    “阿辞,哪来的这种道理?”

    他目光无辜,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了然,

    甚至还有一抹极淡的、带着威胁的促狭:

    “还是说……阿辞也想学我那般‘渡药’?”

    “若你肯,我便立刻将这剩下的汤都喝了!”

    想起大夫千叮万嘱的:

    “裴大人这伤可千万不可动气”、

    “事事还需顺着他意才好的快”,

    此刻,这些医嘱似是特意给花辞下的魔咒!

    花辞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强压下翻涌的羞耻和手腕传来的异样触感,最终僵硬的别开了视线,算是默许。

    只是那悄然爬上耳根的薄红,出卖了他强装的镇定。

    裴烬另一只手动作极轻,如同解开一件稀世珍宝的丝绦,

    仔细的、一层层拨开绷带边缘,狰狞扭曲的环状疤痕彻底暴露:

    已经敷过药的新的刀伤创口之下——

    那深褐色的皮肉如同扭曲盘踞的毒蜈蚣,

    边缘翻卷愈合的痕迹盘根错节,

    死死缠绕着曾经握枪杀敌、挥斥方遒的腕骨,

    丑陋而残酷的宣示着那暗无天日的摧残与无法磨灭的烙印。

    那冰冷的锁链磨砺的印记,仿佛勒紧在裴烬心上。

    裴烬下颌线条绷紧如铁,强行压下眼底翻腾的戾气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酸涩。

    这伤远比他初见时以为的更深、更蚀骨。

    它似一根淬了毒的尖刺——

    深深扎在花辞的血肉筋骨里,扎在他骄傲的心底,

    更让裴烬此刻恨不得立即、马上将其除之而后快!

    “好了!喝汤!”

    花辞猛地转回头,

    左手不由分说的将汤碗又怼到裴烬唇边,试图以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裴烬深吸一口气,指尖不再触碰那狰狞的伤疤,

    转而稳稳握住了花辞手腕上方未受伤的、依旧劲瘦有力的部位,

    带着安抚与支撑的力道轻轻揉捏,

    缓解着他的僵硬,传递着无声而沉重的承诺。

    “好,喝汤。”

    裴烬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妥协。

    他不能把这好不容易软化一点、愿意让他触碰伤口边缘的人逼急了。

    他的小将军是只倔强的刺猬,他要足够耐心温柔的拨开他锋利的尖刺,

    他才会露出软软的肚皮,倔强又小心的挪过来一点…

    恰好,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裴烬将剩下的小半碗参汤饮尽,才为花辞将那不愿见人的伤口重新细致包扎好。

    只是那只手黏糊糊的再也不愿拿开——

    轻轻摩挲着今日好不容易开拓下来的一点疆土!

    唯有目光重新落回棋枰,他另一只手拈起那枚摩挲许久的黑色棋子,

    指腹感受着玉质的冰凉与沉重,手腕沉稳下落——

    “嗒”一声轻响,清脆却带千钧之力。

    黑子精准的压在象征“养心斋”的白子旁,

    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终于锁定了最后猎物的咽喉。

    指节轻轻敲击着棋枰边缘,发出规律的微响,

    似是计时的更漏在静谧的书房内幽幽回荡。

    “刘德传讯,”

    裴烬的声音恢复了掌控棋局时的冷静无波,仿佛刚才查看伤口时的沉痛与戾气只是错觉的薄雾,

    “那妖妇今日又端上了‘安神蛊’。那位亦‘顺从’的用了,此刻……”

    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该是‘魇着’了。”

    他刻意加重了“顺从”一词,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花辞的注意力果然被完全吸引,紧绷的神经因棋局的推进而微松。

    他顺着裴烬的手指看向棋枰上那枚落定的黑子,

    仿佛看到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正缓缓收拢,勒紧了猎物最后的生机。

    他哑声问,带着对关键一子的确认:

    “萧令仪那边?”

    裴烬眼底寒芒一闪,

    “按计划,她此刻……该在玉清观‘尽孝’了。”

    他指尖轻点棋枰上另一枚位置微妙的黑子,那象征着玉清观的方向。

    风雨已至,巨网张开,只待那致命一击的弦音。

    养心斋那声“允了”,便是弦动之始。

    ***

    玉清观偏殿,檀香袅袅。

    萧令仪一身素缟,对着生母温嫔牌位深深叩首。

    没有泪,眼底沉冷如寒冰。

    起身时,袖底指尖微微蜷紧——

    感受着贴身暗袋里那枚冰冷坚硬、流转着不祥气息的血凰佩轮廓。

    她身后,仅跟着两名低眉顺眼、气息近乎于无的宫女,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

    上香毕,由宫女引着,穿过九曲回廊。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禁卫,铁甲寒光映着肃杀的脸庞,无声宣告着山雨欲来的窒息。

    而她的目的地,正是那棋枰上的“天元”——

    养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