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斋外。
“纯贵妃”的心腹大宫女翠缕,带着几名膀大腰圆的太监,
如同铜浇铁铸的门神,牢牢守在殿门前。
那眼神,在见着萧令仪后立刻淬成了扎人的冰锤子。
“公主殿下——请留步!”
翠缕皮笑肉不笑的屈膝,动作标准,
却透着敷衍的倨傲,堪堪挡住了萧令仪的去路,
“陛下龙体违和,刚用了药歇下了,”
“贵妃娘娘严令,任何人不得惊扰圣驾。”
“您一片孝心,娘娘与陛下心领了,还请回吧。”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屑与自以为是的压迫。
萧令仪脚步未停,目光如薄刃,冷冷扫过翠缕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我奉旨为母妃上香,感念父皇恩德,特来问安,略尽人子本分。"
“父皇既允我出公主府,焉有连面都不让见的道理?”
她微微抬颌,久居上位的威仪如同无形的潮汐般弥漫开来,
将眼前几个跳梁小丑瞬间无声的、彻底的笼罩。
“你一个奴婢,也敢代父皇,做这养心斋的主?”
翠缕被她气势所慑,呼吸一窒,
强撑道:“公主息怒,奴婢也是奉……”
“公主殿下!”
一个略显苍老却沉稳如钟的声音,恰如破开坚冰的暖流,
适时响起!
太监总管刘德,
端着红漆托盘,上面端正摆着几碟清淡小菜,
一碗热气氤氲的碧粳米粥,步履从容的从侧廊转出。
他仿佛没看见那剑拔弩张的僵持,
径直走到殿门前,对着萧令仪深深一躬,
姿态恭敬的无可挑剔:
“殿下至纯至孝,天地可鉴。”
刘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穿透了殿门的厚重,
稳稳送入内里:
“陛下虽服了药,方才清醒时,还问起殿下可去玉清观上过香了。”
“老奴斗胆多句嘴,”
他微微侧身,状似无意,
却恰好将翠缕那半张扭曲的脸挡在了身后,
目光沉静的投向紧闭的殿门,
“陛下心里,是念着温嫔娘娘的,也念着您。”
“此刻若能得见殿下金面,说上两句体己话,兴许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熨帖圣心呢?”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更漏滴答,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须臾,一个极其虚弱、仿佛风中残烛般飘摇的声音,
艰难的透出门缝,带着砂砾摩擦般的嘶哑:
“……是…令仪吗?进…进来……让朕…看看朕的九儿……”
翠缕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嘴唇翕动了几下……
终究在那“圣谕”二字前败下阵来,
不甘的垂下头,退开半步。
刘德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微微躬身,
双手稳稳推开那两扇沉重的紫檀木殿门。
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浊气扑面而来——
是浓烈到刺鼻的药味、衰老腐朽的气息,
以及一种深宫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殿内光线幽暗,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界的秋阳。
龙榻上,皇帝半倚着明黄锦缎堆砌的数个软枕
身上覆着厚厚的龙纹锦被,
脸色灰败如陈年的金箔,不见一丝活气,
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艰难,
仿佛每一次吐纳都在耗竭最后的灯油。
纯贵妃并未在侧侍奉——
那位曾风光无限、深得皇帝“信重”的原煜王府李医官,
如今又成了贵妃娘娘的御用“平安脉”,
此刻,想必正在贵妃寝宫“尽忠职守”。
萧令仪敛去眼底所有情绪,
快步趋至榻前,依礼盈盈拜倒:
“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康泰。”
“起…来…”
皇帝浑浊的眼珠费力的转动,
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在锦被上微弱的抬了抬。
刘德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将萧令仪扶起,引她在龙榻边的紫檀绣墩上坐下。
那绣墩冰凉,寒意透过薄薄的素衣直抵肌肤,萧令仪却坐的笔直:
“谢父皇……允儿臣尽此微末孝心。”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哽咽,她倾身向前,
动作无比轻柔的替皇帝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目光细细描摹着父亲枯槁凹陷的面颊、毫无血色的唇,
忧虑如同实质般凝结在眉宇间:
“父皇今日……气色似比之前……”
她的话音恰到好处的顿住,留白处是无尽的忧心……
“无…妨…”
皇帝喘息着,每吐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老了…都这样…你…有心了……”
浑浊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似乎想从中捕捉一丝熟悉的影子。
萧令仪端坐绣墩,放柔了声音,
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轻声细语的说起玉清观的清幽静谧…
说起替母亲上香时默祷的虔诚心愿…
说起观中古柏虬枝盘绕的沧桑…
说起自己日夜祈求父皇龙体早日康复的至诚祝祷…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
刘德垂手侍立一旁,
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的老僧,
只有偶尔掠过萧令仪袖口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殿内的时间仿佛被这压抑和低语拉长了……
就在萧令仪又一次微微倾身,
细致的替皇帝整理那有些滑脱的明黄软枕边缘时,
宽大的素锦宫装袖口,随着她抬臂的动作,
不经意的拂过坚硬的紫檀木榻沿——
“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冰玉相击的锐响,
一枚通体赤红如凝冻之血、雕琢着展翅欲飞凰鸟的玉佩,
竟从萧令仪那看似严密的袖袋中滑脱而出,不偏不倚,掉落在冰冷坚硬的紫檀木脚踏之上!
那玉佩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丝妖异华光,血玉质地温润却又透着邪性的冰冷,
凰鸟的形态栩栩如生,每一片羽翼都纤毫毕现,
流转着仿佛刚从地狱熔炉中淬炼出的、令人心悸的光晕!
它静静的躺在那里,
却像一只骤然睁开的、来自深渊的妖瞳,
瞬间攫住了殿内所有的气息!
“啊!”
萧令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低呼一声,仓惶失措的俯身去拾捡。
然而,榻上——
皇帝浑浊涣散的眼珠,死死的锁在那块刺破昏暗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凰佩上!
“呃…呃嗬嗬——!”
枯槁的身体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痉挛!
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竟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恐怖力量,缓缓指向地上那块妖异的血玉!
浑浊的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惧、难以置信,以及……
一种被尘封多年、骤然被唤醒的、刻骨铭心的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