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斋内,只余帝王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一声声砸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大殿……
最后落在跪伏于地的萧令仪身上。
“九儿……”
皇帝的声音带着久经风浪后的深沉,却再无半分虚弱,
反而有种拨云见日、尘埃落定的沉凝,
“今日,辛苦你了。”
萧令仪心头一凛!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昔!
哪里还有半分被蛊毒侵蚀的浑噩?
他分明……清醒无比!
方才龙榻上的“虚弱”、“惊怒”、“认命”……
竟全是做给他们看的戏?!
刺骨的寒意攫住了她!
她的计划,她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推进的如此“顺利”……
究竟是裴烬在暗中布线、推波助澜,还是……
这一切,本就是在皇帝冷眼默许、甚至引导的棋局之中?
她看不清这深宫幽潭下的暗涌,更摸不透这位久居龙椅父亲的心思。
此刻的她仿佛立于悬崖边缘,脚下是望不穿的迷雾。
“殿下,快请起!”
刘德恰到好处的上前一步,声音温煦如常,稳稳的将萧令仪扶起,
“陛下面前,莫要跪久了,陛下该心疼了!”
他的动作恭敬自然,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龙榻之上,皇帝的目光已转向被宫人搀扶着、犹自瑟瑟发抖、无声啜泣的纯贵妃。
他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伸出,极其自然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衣料之上,
指节微微蜷曲,似乎在确认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藏的怜惜:
“爱妃……受苦了…”
“李顺呢?!”
李顺忙连滚带爬的扑到龙榻前,
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谄媚与无比的恭顺:
“奴才在!奴才在!”
“诊!”皇帝命令简洁有力。
“遵旨!遵旨!”
李顺忙不迭的膝行上前,小心翼翼的搭在纯贵妃伸出的皓腕上。
他屏息凝神,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片刻后——
那张惨白的脸上堆砌起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对着皇帝的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我大煜!”
“贵妃娘娘……确系喜脉啊!”
“龙胎安稳,已足两月有余!”
“娘娘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奴才开几副安神定魄的方子,必保凤体安康,龙嗣无虞!”
萧令仪瞳孔一颤!
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龙榻上依偎在皇帝怀中、泪痕未干,却已悄然绽放出羞怯与幸福笑颜的纯贵妃,
以及那垂着眼、姿态恭敬的如同换了个人般李顺!
电光石火间,一切豁然开朗!
李顺方才“附逆”的嘶喊,那投向刘德的惊慌一瞥……
哪里是恐惧?分明是等待接头的暗号!
他根本就是埋在这盘棋局深处、用以反制南疆蛊毒的那枚暗棋!
所谓的“金针渡喉”的本事,恐怕也绝非只为皇帝“顺气”那么简单!
皇帝闻言,脸上紧绷的怒容稍霁,深重疲惫的眼底,终于泄出一丝真切的暖流。
他轻轻拍抚着纯贵妃的后背,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疼宠:
“爱妃受惊了!好生歇着,就在朕这儿,哪儿也别去。”
纯贵妃依偎在皇帝怀中,娇怯怯的低语,声音是她独有的,最难模仿的那股子羞中带怯、怯中含媚:
“臣妾……臣妾还是心慌……”
目光状似无意的掠过殿内还未凝固的血迹和瘫倒如泥的南疆公主。
“有朕在,魑魅魍魉,皆已伏诛。”
皇帝安抚着她,随即,目光转向萧令仪。
那份温情瞬间收敛,恢复了帝王的疏离与威严,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今日你也劳心劳力,宫闱惊变,人心需定,先回去歇着吧。”
“儿臣……遵旨。”
萧令仪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恭敬行礼告退。
转身离开大殿时,脚下竟虚浮一瞬,险些被那高耸的门槛绊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刘德。
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内总管,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平和的万年面具,
他声音很低,却清晰传入萧令仪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殿下今日劳苦功高,余下未竟之事,自有定数,不必忧心。”
“外朝之事……裴大人自会替陛下、替殿下,”
他话音微妙的一顿,“料理的干干净净、妥妥帖帖。”
萧令仪的身体,不受控的骤然僵直。
裴烬!
又是裴烬!
她看着刘德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再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
那个远在宫外、看似病骨支离的男人,其掌控力是何等的无孔不入、深不见底!
宫阙重重,这血流惊变的杀伐之夜……
每一步棋落,竟都未曾脱离他布下的那层无形之网!
殿外凉风忽起,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喵——”
雪白的一团从袁锋腰间的皮袋里窜出来,精准的落在她脚下,
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的蹭着她素色的裙裾。
萧令仪低头,目光落在雪团嘴里叼着的那一点金光上——是那支牡丹金钗!
“这……这是裴烬…要送来的?!”
萧令仪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抬头,求证的目光看向袁锋,眼底翻涌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的挣扎。
袁锋脸上闪过一丝纠结,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是……小将军!”
萧令仪心头一跳,身子跟着踉跄着后退一步——
竟是……花辞!
袁锋干脆把心一横,说的更直白:
“殿下,今日押送这断臂蛮子……本不该是我当值,裴大人也并无此意……”
“是小将军……他要我务必亲自来送这金钗……”
“住口!”
萧令仪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心事的尖锐。
她弯下腰,从雪团口中接过那支金钗。
冰冷的金属触感刺入掌心,手指抑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镇压下去。
随即,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属于皇家的倨傲姿态,
将那支金钗稳稳的、缓缓的插入乌黑的发髻间。
“不过丢了件旧物!”
她目光越过袁锋,投向远处浓的化不开的沉沉夜色,声音清冷如霜,
“若非今日偶然寻回,本宫……早已忘了它的模样!”
语毕,她决然转身,单薄的身影裹在素装里,
被秋夜浓重的黑暗与巍峨宫墙的阴影迅速吞没,
只留下一地萧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
袁锋沉默伫立原地,目送那孤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良久,他才弯下腰,捞起脚边懵懂蹭着他靴子的雪团,
大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低的如同自言自语:
“小东西……你也没人要了?”
雪团似是听懂了一般,亲昵的蹭着他坚实的胸膛。
袁锋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回腰侧那个特制的柔软皮袋里,
拍了拍:
“没事儿!以后……跟着我袁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