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新的绷带妥帖缠绕完毕,花辞才似完成了一件心头大事,重新拿起长筷。
那双漂亮的眸子终于亮起了专注而纯粹的光,像藏着细碎的小星星,
带着孩童般的期待与满足,迫不及待的投向那座被冷落多时的食物小山。
裴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胸腔里涨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用筷子夹走了花辞碗里最上面一层、显然已经微凉的虾饺,放入自己碗中,
“最上面的凉了,阿辞吃下面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山尖尖”上最诱人的部分被挪走,
花辞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孩子气的不舍,
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仿佛被抢走了心尖上的宝贝,
揪的裴烬心尖发软,几乎要立刻把夹走的虾饺再还回去。
他无奈的低笑一声,立刻又伸筷,
从尚冒着热气的笼屉里夹出两只饱满的虾饺,
再从盘子中央夹起色泽最诱人的藕饼,还添了几箸脆嫩的清炒时蔬,
动作利落的重新将花辞的小碗堆的冒尖,甚至比刚才更甚。
花辞这才心满意足,眼底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重新亮起满足的光,埋头于眼前的美食大业之中。
他吃的专注而斯文,速度却不慢,显然是真的饿极了。
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努力进食的小动物,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温柔的阴影。
裴烬静静的看着,偶尔也动几筷,目光却始终流连在那张满足的侧脸上。
直到花辞放下长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饕足暖意的喟叹,
眉眼间都染上了慵懒放松的惬意,仿佛一只被阳光晒得暖洋洋、餍足的猫。
裴烬看的心头发痒,忍不住抬手想去碰触那细腻绯红的脸颊。
指尖才堪堪靠近,距离那温热的肌肤不过寸许——
花辞却如同受惊的鹿,猛地警觉偏头躲开!
那只带着温柔意图的手,便尴尬的悬在了半空。
“你……”花辞的眼神瞬间带上防备,
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像只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竖起浑身绒毛的猫,
时刻紧盯着猎人下一步的动作,“又想做什么?”
看他这副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模样,裴烬心底无声哀叹。
看来昨夜枫林里的那场由他主导的、近乎“饕餮”的“盛宴”,后遗症着实不小。
臻大夫那条医嘱,眼下怕是……不太好使了。
他顺势自然的收回手,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无意识之举,神色如常的岔开话题,
起身走到书案旁,取过一卷绘制精良的舆图册子递过去,
“出行事宜已安排妥当,阿辞看看可有疏漏?”
花辞见他规矩,警惕稍松,垂眸细细的看那册子。
图册绘制清晰,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详尽。
行程路线规划周详合理,避开险峻,择取坦途,
连途经的几处稍大城镇中口碑极佳的食肆酒楼都一一标注了名称。
护卫布置更是滴水不漏,明哨暗桩,轮替休息,考虑的极为周全。
他指尖划过那熟悉的路径,想了想,实在不需要他再费心补充什么。
裴烬做事,向来如此。
合上图册,想起另一件一直搁在心上的事,眉头微蹙,
“囚婆婆……我想,该把她接出掖庭了。”
“那地方阴寒艰难,婆婆年事已高,不宜久留。”
裴烬的目光沉静如水,并无惊讶,显然也思虑过此事。
“人是要接,但要等一等,也不能由你的人出面。”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叩,
“宫中耳目遍布,掖庭佛堂那事,皇帝虽未深究,疑窦却已深种。”
“此刻若由你的人接走囚婆婆,无异于将把柄送到他眼前。”
“那枚南疆王庭的金笺,随时可能成为他发难的借口。”
花辞静静听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
他并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关心则乱。
裴烬冷静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因急切而产生的疏忽。
一丝懊恼爬上眉梢,“是我思虑不周……当初与婆婆接头,该更隐秘些。”
“阿辞,”裴烬靠近些许,声音郑重,
“当时情势凶险!”
“你既想着保全裴府,又要算准与婆婆接头的时机,更要应对皇帝瞬息万变的心思……”
“能在几方夹缝中取到那些至关紧要的信息,已是险中求胜,耗尽了心力!”
“何况……”裴烬眸底掠过一丝沉重的痛色,
仿佛又看到了掖庭佛堂初见时,花辞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模样,
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时的你,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那汹涌而至、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
语气陡然变的无比强硬,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阿辞,我不能再让你为任何人、任何事,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一次……都不行!”
花辞愣怔的望着他,他并非易碎的琉璃,也非依附的藤蔓,
“我又不是纸糊的娃娃……”他低声反驳,带着一丝被过度保护的无奈。
“你不是!”裴烬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
“你有勇有谋,有担当有决断,从来不是需要攀附谁才能生存的弱者!”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轻颤,
眸底翻涌的后怕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方才的灼热,
“是我……”他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艰难挤出,
“是我……无法承受…”
“无法承受再次看到你受伤、流血、倒在我面前的模样……”
“次次都…剜心剔骨。”
花辞蓦地想起石室内,落在他颈间的滚烫泪水。
心头那点坚持,终究软化下来,化作一声妥协的低叹,
“……好,那就听你安排。”
裴烬眼底光芒微闪,精确的抓住这难得的软化时机,
身体又挨近了些许,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透出的体温。
俊美的脸上,适时的覆上了一层真切的哀伤与脆弱,眉心微蹙,
“阿辞……”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放的又低又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恳求:“给我靠靠…可以吗?”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
轻轻拽了拽花辞的袖口,姿态放的极低,
“想起之前那些事…心里堵的慌,难受。”
花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折和示弱姿态,弄得一怔。
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作伪的沉痛、可怜与依赖,
仿佛一只被雨淋湿、急需温暖港湾的大型猛兽,
心尖那点最柔软的角落终究被狠狠触动,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顺从了心意,
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裴烬坚实的肩背。
这是一个简单而纯粹的拥抱,带着抚慰的意味。
裴烬立刻收拢手臂,将人更紧的拥入怀中,
贪婪的汲取着怀中人温暖的气息和真实的触感,
但也极有分寸,手臂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甚至另一只手都安分的放在自己膝上,
仿佛真的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慰藉,一个能驱散心底阴霾的温暖拥抱。
“阿辞……”
他满足的低叹,声音闷闷地从花辞发顶传来,
带着被彻底安抚后的慵懒与安定,“你在…真好。”
花辞被他抱着,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依赖与此刻难得的宁静,
心底最后那点嘀咕与警惕渐渐消散——
或许,真的是自己过度警惕了?
他此刻的脆弱与依赖,是如此真实……
他彻底放松下来,身体也软软的依偎进这个温暖的怀抱,目光重新落在那卷图册。
全然不知,拥着他的人,眼底深处那抹脆弱早已褪去,
一套全新的、如何将怀中这只心软又倔强的小兽再次拆吃入腹的缜密计划,
已在裴烬心底悄然铺开,无声无息。
“阿辞,此次出行…皇帝也派了人来,”
他微微收紧环在花辞腰上的手臂,声音低沉,
“看似护卫,实则监视。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凝重,
“需得委屈阿辞…扮女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