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寒意,越来越浓。
花辞端坐桌边,清瘦指尖搭在摊开的图册边缘,却一个字也未能入眼。
李嬷嬷的身影已在他这方不算宽敞的暖阁里穿梭了整整一个上午……
那件水绿云纹的锦缎长裙被她抖开,抚平每一条细微的褶皱,
再小心翼翼、如同安置稀世珍宝般放入敞开的楠木箱底。
“天凉了,厚实的衣裳得多备几件,”
李嬷嬷絮叨着,手上动作不停,
“夫人身子骨娇贵,最经不得寒气。”
又将一袭金红遍地绣缠枝莲的厚绒斗篷抖开,华贵繁复的纹路在光线下流淌,
“哎呀,这件金红的也好!”
李嬷嬷眼睛发亮,指尖掠过那耀眼的红,
“夫人通身的气派,就得这等鲜亮颜色才镇的住场子!”
一件月白素锦暗银竹叶纹的长袄被她捞起,动作瞬间轻柔了三分,
“这件也得带上!大人总是一身玄色,沉沉闷闷的,”
“夫人穿这月白色,正好替他中和中和,瞧着也清爽利落……”
“啪嗒——”
描金嵌螺钿的首饰匣被掀开,珠光宝气瞬间流泻满室,晃的人眼花。
“头面首饰更是半分不能少!”
李嬷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仿佛已透过眼前物件,瞧见了花辞盛装之下令人屏息的艳光,
“夫人此番扮女妆出行,需得明艳些,才不易惹人生疑……”
“这羊脂玉的素簪,雅致,带上!”
莹润的玉簪被拣出。
“这赤金累丝点翠的衔珠步摇,压的住场面,也带上!”
华贵的步摇落入匣中。
“还有这红宝耳珰、翡翠镯子……”
花辞目光掠过一件又一件被李嬷嬷不由分说、硬塞进本已鼓胀的几乎要爆裂开来的箱笼中的华服美饰,
嘴角几不可察的绷紧,又无奈的松开。
他几番欲言,最终只是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由着李嬷嬷兴致勃勃的在这片绫罗珠翠的“战场”上纵横捭阖。
算了——
他对这些繁复累赘的女妆本就一窍不通,
李嬷嬷又不能随行,就按着她的意思多备些……
总归……错不到哪里去?
眼见李嬷嬷意犹未尽,
又从箱底翻出几件质的轻薄、袖口领缘缀满细密珍珠的绉纱罗裙,
那裙摆在嬷嬷手中如烟似雾般荡漾开来,
花辞终于忍不住出声:“嬷嬷,”
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沙哑,
“不过几个月的行程,用不着…这么多吧?”
“哎呀夫人!”李嬷嬷手上动作丝毫未停,
将那轻纱罗裙妥帖的覆在月白长袄之上,
“去寻那行踪不定、云游四海的神医,哪是那般容易的事?”
“万一他云游到了东海之滨呢?”
“那里四季如春,湿润暖融,衣衫薄厚,比照着咱们京城开春时节置办就行!”
说着,她又利落的将一套绣着玉兰的春衫塞了进去。
“再万一……”
李嬷嬷目光在满室琳琅的衣物间巡睃,
终于精准的捞起一顶缀着长纱、用于遮面的轻纱帷帽,
“万一神医去了西域大漠呢?”
“风沙干旱,日头毒辣,您不得防沙避热,护着这张倾城的脸?”
帷帽稳稳落入箱中。
她越说越起劲,仿佛那神医的行踪已在她脑中铺开地图:
“又万一,去了北海苦寒之地呢?”
“那地方,可比咱们这儿的严冬还要酷烈几分!”
“还有那南境边陲,气候虽只稍热些,可毗邻南疆王庭……”
她像是想起什么可怖之物,声音压低
“蛇虫鼠蚁,防不胜防!哦对了!”
她猛地一拍手,脸上显出大事不妙的神情,
“跌打损伤的药膏、驱虫避瘴的香囊、防暑清心的丸药……这些更要紧!”
“哎呀呀,瞧我这记性!得赶紧去找臻大夫讨些好药备上才是!”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的出门,
只留下被各色华丽衣裙、璀璨珠翠堆砌而成的“锦绣江山”中央,独坐无措的花辞。
满室锦绣,环佩生香。
花辞抬手,疲惫的揉了揉额角,
只觉的眼前景象比千军万马的战阵更令人…头大。
扮女子出行…这般麻烦?
玄色的衣角无声拂过门槛,带入一缕室外清冽的寒气。
裴烬踏入这间被衣物“围困”的暖阁,
便见花辞无措的坐在唯一腾挪出的软凳上,
身形挺拔依旧,却被四周高耸的箱笼衬的有些——
孤零零的可怜。
像只误入绫罗陷阱、被华美丝线缠缚住的漂亮豹猫,
眼神里透着无奈,又强自镇定的茫然。
裴烬唇角无声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小心绕过地上散落的锦盒珠匣,无声靠近。
“一切都安排妥当,路也已探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花辞闻声抬头,目光与他相接,微微颔首。
随即,那视线又不由自主的飘向周遭这令人窒息的“繁华”,
眉心微蹙,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困扰。
裴烬的目光扫过那几乎要撑破的箱笼,眸底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促狭:
“李嬷嬷……怕是还漏了要紧的东西。”
“还有?”花辞惊诧抬眸,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裴烬修长的手指抬起,温热的指腹极其自然的抚上他眼尾细腻的肌肤,
带着薄茧的触感,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既是扮女妆,”
他声音放的更低,如同耳语,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胭脂水粉、口脂眉黛、香膏花钿……这些妆点之物,岂能或缺?”
他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的划过花辞微抿的唇线,意有所指:
“正好,皇帝那些‘安抚受惊内眷’的赏赐……”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顺势牵起花辞微凉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指腹在他已经拆掉绷带的腕骨内侧轻轻摩挲,
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到时,‘特意’带上,让那些奉命‘护卫’、实则盯梢的眼睛,”
“也好生瞧瞧咱们这位‘病弱受惊’的裴夫人,是如何‘安心静养’的?”
花辞默然。
其中的弯绕利害,他岂会不明?
只是……
他蹙紧眉头,迟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爬上眉梢,
“只是……李嬷嬷不能随行。”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
“我自己……实在不会扮那女妆!”
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小将军,此刻却被这闺阁之事难倒,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裴烬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抬手,极其自然的替花辞将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拢至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那小巧微红的耳垂。
“这事,阿辞不必忧心。”
他声音染上怀念的暖意,眼神深邃,仿佛穿透时光,
“阿辞忘了?李嬷嬷第一次为你梳妆点翠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花辞微微睁大的眸子,
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我就在一旁,寸步不离的看着。从头至尾,每一个步骤……都记的清清楚楚。”
花辞愕然,随即摇头,“看过未必就会。”
“李嬷嬷为我梳妆的时候,我也看过数次,不照样……一窍不通?”
他眼底带着质疑,还有一丝被裴烬这笃定模样勾起的探究。
裴烬不再多言,只含笑将他从软凳上轻轻牵起,引至那面光可鉴人的黄铜菱花镜前。
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玄一赤,一站一坐。
裴烬扶着花辞肩头,让他坐在镜前的矮墩上,姿态从容而笃定。
“学没学会,”他俯身,双手拢起花辞如瀑垂落的墨发,
声音贴着花辞的发顶,低沉含笑,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阿辞试试……不就知道了?”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花辞敏感的耳廓,
“就先…帮阿辞挽个发髻?”
话音未落,他已抽开了花辞发间那根束发的简单玉簪。
墨发如云,骤然倾泻,柔滑冰凉,
瞬间铺满了花辞清瘦的肩背,也缠绕上裴烬的指节。
裴烬的手指温柔的穿梭在那片浓密的墨色里,动作轻柔,如同梳理最珍贵的丝缎,
“阿辞,”
他目光在镜中与花辞略带惊讶的眼神交汇,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那支银簪呢?”
他指的是那支尾部带钩、承载着沉重过往与无声聘约的旧簪。
提及此物,花辞心头一颤,
镜中映出的脸颊飞快的掠过一抹更深的绯红,
他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我……收起来了,贴身收着…”
仿佛那是什么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宝。
裴烬眸底笑意更深,却没有拆穿他这欲盖弥彰的羞涩。
“好。”
他应的简单,大手依旧耐心的梳理着那如墨的长发,
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微麻。
铜镜昏黄,映着两人贴近的身影。
时间,仿佛被这满室的衣香鬓影、被这指尖缠绕的冰凉发丝、被这无声流淌在梳齿与发丝间的亲昵暖昧……
无限的拉长、凝滞。
只有木梳滑过浓密发丝的细微“沙沙”声,
以及两人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的、交织错落的清浅呼吸,
在这片被锦绣珠翠包围的暖阁里,低回萦绕……
裴烬看着镜中那张俊美清朗、此刻因这份难得的静谧与指尖的抚慰而眉眼渐松、甚至透出些许困倦慵懒的脸庞,
深邃的眼底漾开一片近乎温柔的暖意,
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得逞又餍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