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夫咬紧牙!守住心神!”
薛神医蓦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花辞濒临溃散的意识边缘。
他动作陡然加快,拿起一根最长的乌金针,针尖淬着幽蓝的药液,
毫不犹豫的刺入花辞腕骨深处一处扭曲的筋络节点!
“啊——!”
仿佛灵魂被瞬间贯穿!
花辞口中爆发出凄厉到完全变调、不似人声的惨嚎!
身体猛地弓成一个可怕的反曲,如同被拉断的弓弦,随即重重摔落回硬板床上!
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和剧痛的狂潮吞噬,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底深渊急速坠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溃散的万分之一刹那,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苦涩与冰雪气息的体温,猛地将他包裹!
那体温滚烫的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穿透了冰冷的绝望!
裴烬终究是冲破了那三步的天堑!
他单膝跪倒在床前,不顾一切的俯下身,
用自己冰冷汗湿、微微颤抖的脸颊,
紧紧贴上花辞同样冰冷汗湿、痛苦扭曲的额角。
他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
穿过花辞汗湿凌乱、粘在脸颊脖颈间的墨发间,
一遍又一遍,无比固执、温柔的梳理着,
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放松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穴位。
“阿辞……阿辞……”
裴烬的声音沙哑,带着破碎的哽咽,
一遍遍在他滚烫的耳边低唤,灼热的气息拂过他汗湿的鬓角,
“阿辞…我在这里陪着你……别睡……看着我……”
那声音是此刻唯一能穿透无边痛海、直达神魂深处的浮木,
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花辞涣散的瞳孔艰难的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视线模糊的聚焦在裴烬近在咫尺的脸上。
那张总是运筹帷幄、深沉难测的脸,
此刻写满了脆弱、恐惧和无边无际、几乎将他淹没的心疼。
汗水混合着不知何时滚落的湿意,在他苍白的脸上肆意横流,勾勒深刻的疲惫与痛楚。
巨大的痛楚依旧在体内肆虐,但额角那冰冷又滚烫的触感,
发间那温柔又固执的抚摸,还有耳边那一声声破碎却执着的呼唤,
像一道道微弱却坚韧的丝线,硬生生将他从意识彻底溃散的深渊边缘——
一点点、极其艰难的拽了回来。
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将脸颊更深的埋进裴烬的颈窝,仿佛那里是唯一能抵御世间所有酷刑的港湾。
薛神医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身边这生死相依的一幕视若无睹。
乌金针在花辞腕骨深处极其精微的捻动、挑拨,
另一只手则用更细的银针,如同穿花引蝶,
飞速的缝合着被梳理通畅的筋络断端。
时间在这无边的痛苦与紧密的依偎中,
变的粘稠而扭曲,每一息的流逝都如同永恒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几世轮回。
薛神医终于停下了手,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一块浸透了深绿色、散发着刺鼻辛辣与苦涩混合气息药膏的厚麻布,
动作利落却异常仔细的,一层层包裹在花辞那血肉模糊、隐隐透出金针轮廓的手腕上,
“成了。”
薛神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几乎虚脱、却依旧紧紧抱着花辞的裴烬,
浑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动容,
“这第一关,算他闯过了。”
“断脉已续,金针锁络。”
“接下来七七四十九日,每日需以‘九阳续筋汤’蒸煮浸泡,辅以金针度穴,化开药力,催生新脉。”
“这期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花辞汗湿苍白、半梦半醒间仍紧蹙双眉的脸,
“痛楚不会稍减半分,且需时刻留意,一旦金针移位,前功尽弃。”
裴烬仿佛只听到了那最初的“成了”二字。
紧绷到极致、几乎断裂的心弦骤然松弛,
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身形几不可察的晃了晃。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花辞汗湿冰冷、却带着微弱生息的颈窝,
身体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起来,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显沉重。
薛神医收拾好他那套令人胆寒的工具,
目光扫过裴烬紧拥着花辞的姿态,
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臻老头在信里絮叨,说你小子幼时被种了阴损玩意儿,记忆受损。”
“老夫还以为你此次顶风冒雪爬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是为寻回那点丢失的玩意儿!”
他声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不曾想啊不曾想,竟是为了这小子的一只爪子!”
裴烬闻声,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小心的将昏迷的花辞安置好,盖紧厚裘。
他起身,对着薛神医再次深深一揖,
姿态恭谨,声音虽沙哑却异常清晰稳定:
“此番阿辞的手能有一线生机,全赖薛先生通天手段,再造之恩,晚辈铭感五内。”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的迎上薛神医审视的眼神,
“至于晚辈幼时所中毒物,幸得臻大夫妙手,早已拔除干净,性命无虞。”
“些许记忆碎片,找不回…便也不能强求。”
他的视线温柔的落回花辞被厚厚包裹的手腕上,
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阿辞的手,关乎他执枪的信念,关乎他身为武将的脊梁。”
“此伤不愈,他心难安。”
“我知先生规矩,一次只医一人,一命换一诺。”
“此番前来,只为阿辞的手!劳烦先生…多费心了!”
薛神医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从鼻腔里又哼出一声,浑浊的目光在裴烬脸上逡巡片刻,
带着点医者特有的挑剔和不解:
“哼,臻老头替你拔了毒,却没本事替你找回那点丢失的‘魂儿’,
是他学艺不精,本事不到家!”
他摆摆手,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也罢!爱治谁是你们的自由!”
“老夫我又不是你们爹娘,管得着吗?!”
他嘟囔着,将沉重的鹿皮囊甩上肩头,佝偻着背脊向门口走去,
粗嘎的声音混在风雪呼啸中,似抱怨又似遗憾:
“本来还说…能拿你这棘手的‘失魂症’练练手,跟臻老头那老匹夫再比划比划…”
“得!现在没的玩了!哼!”
裴烬的目光追随着薛神医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未曾留意——
就在薛神医提到“失魂症”和“臻老头本事不行”的瞬间,
花辞那掩在浓密眼睫之下、紧闭的眼皮,几不可察的、剧烈的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