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艰难的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
才聚焦在床边那个伏着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裴烬竟就这样坐着,头枕在冰冷的床沿,
一只手固执的探进裹着花辞的厚裘里,紧紧攥着他未受伤的左手,
玄色衣袍沾染了炭灰,失去了往日的矜贵,
那醒目的银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垂落额前,遮住了半边脸,
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影,干裂苍白的唇紧抿着,
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睡的极不安稳,呼吸短促紊乱,
身体仿佛正被无形的梦魇死死拖拽,沉沦在挣脱不开的炼狱里。
花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裴烬紧蹙的眉心,
昨夜薛神医那句粗嘎刺耳、毫不客气的抱怨,
如利刃般刺破了他疼痛的迷雾,
清晰的扎进混乱的意识深处——
“失魂症”……
“臻老头本事不行,留了根儿”……
“老夫的规矩,一次只医一人”……
原来如此!
一股混杂着尖锐心疼、被欺瞒的恼怒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情绪,
在花辞的胸腔里升腾、冲撞、沸腾!
他强忍着右手腕钻心刺骨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
一点点、极其缓慢的抽出了被裴烬紧握的左手。
指尖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
轻轻拂向裴烬紧锁的眉心,试图抚平那深深刻印的沟壑。
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
裴烬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瞬间睁开,里面翻涌着尚未散尽的、如同实质般的惊悸与痛苦,
冰冷、暴戾、带着被侵犯领地般的凶悍,
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受伤猛兽,凌厉的足以刺穿灵魂!
这目光毫无保留的撞进花辞眼里,让他的心狠狠沉入谷底!
也印证了他心底那猜测!
“阿辞?!”
裴烬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的暴戾在看清花辞苍白却清醒的脸庞时,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
快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剩下浓的化不开、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急切到慌乱的关切。
“醒了?感觉怎么样?”
“疼的厉害吗?薛神医的药是不是……”
他立刻坐直身体,温热的手掌本能的覆上花辞的额头试探温度,
一连串的问句急切的涌出,仿佛要用这无微不至的关怀,
将刚才那一瞬间暴露的深渊彻底掩盖。
花辞摇摇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只勉强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水。”
裴烬立刻起身,动作快的带起一阵凉风,
他小心的托着花辞的后颈和肩膀,将他上半身微微扶起,
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端着温热的水碗轻柔凑到他唇边,
温润的水流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
花辞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裴烬的脸——
看着他眼底强行压下的惊悸和浓重的疲惫,
看着他小心翼翼避开自己右手腕的动作,
看着他苍白面容上强撑起的、试图安抚他的浅淡笑意……
那股决绝的念头,在心疼与恼怒的熔炉中淬炼的无比坚硬。
***
接下来的日子,花辞一边在滚烫辛辣、如同岩浆灼烧般的“九阳续筋汤”中煎熬,
忍受着薛神医手中金针反复刺激脆弱筋络带来的、足以令人昏厥的非人痛楚,
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裴烬。
他敏锐的捕捉到影七不止一次在裴烬为他施针或喂药的间隙,
悄然上前,呈上细小的竹管——
京城来的密信,从未因他们身处这北境绝域的冰湖石屋而停止。
裴烬展开密信时,周身温软的气息会瞬间褪尽,
眼神变的沉冷锐利,周身散发出无形的、足以冻结空气的威压。
他快速扫过密文,指尖在信纸上留下细微的折痕,
随即以极低的声音对影七下达指令,寥寥数语,
便将足以倾覆无数的风波轻描淡写的压下,只为换取他这四十九日治疗期的片刻清净。
花辞望着他转身回来时,眼底那深藏不露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
望着他瞬间切换回温柔关切的面具,听着他刻意放缓的语调……
那股决绝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犹豫。
时机在裴烬被一封措辞更为激烈、似乎不容耽搁的密信引开时到来——
花辞咬紧牙关,强忍着腕间如同无数钢针攒刺的剧痛,
拖着虚弱不堪、如同灌了铅的身体,
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向薛神医那间永远弥漫着浓重刺鼻药味、如同小型炼狱的小石屋。
冰冷的石壁触手生寒,每一步都耗尽全力,痛的他眼前阵阵发黑,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额发湿漉漉的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薛神医正背对着门,佝偻着身子,
在一个巨大的石臼里捣着气味极其刺鼻、颜色诡异的药草,
沉重的石杵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回头,粗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了然和漠然:
“想通了?撑不住了来求死?”
“还是想通了老夫的条件?”
花辞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痛楚,
脸色惨白如金纸,仿佛随时会倒下。
然而,那双眼睛却亮的惊人,声音虽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的‘失魂症’,臻老…留下的‘根’,”
“您能彻底拔除?”
薛神医手中的石杵顿住,他缓缓转过身,
浑浊的老眼锐利的扫过花辞虚弱不堪却倔强挺直的脊背和那双燃烧的眼睛,
“臻老头那点本事,拔毒不尽,留了阴损的‘根’。”
“那东西在他脑子里,像毒藤,吸髓蚀魂,啃他的根基。”
“拖的越久,根扎的越深,轻则记忆错乱、神魂颠倒,重则……”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笑容诡谲莫测,
“……疯癫至死!神仙难救!”
“怎么治?”
花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绷紧。
“老夫自有秘法。”
薛神医走近几步,身上浓烈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以‘阎罗金针’渡厄,直刺神魂之海,辅以虎狼猛药,内外交攻,强行逼出毒根。”
“过程嘛……”
他盯着花辞的眼睛,一字一顿,
“神魂撕裂之苦,意志稍有不坚,便是灯灭人亡,连疯癫的机会都没有。”
“比你这爪子受的罪,凶险百倍。”
他浑浊的眼底闪烁着评估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件奇货可居的物品:
“老夫的规矩,一次只医一人,一命换一诺。”
“你应老夫一个条件,老夫就破例,医他这‘失魂症’。”
“什么条件?”
花辞屏住呼吸。
薛神医脸上的诡笑更深,眼神莫测:“现在还没想好……”
“也许是让你去极西魔渊采一朵只在子夜盛开的‘幽冥雪莲’……”
“也许是让你杀一个你绝不该杀的人……”
“总之,是件能让你生不如死、万劫不复,但你拼了命也必须做到的事。”
“敢不敢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花辞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他看着薛神医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浑浊眼睛,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应!”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两个字,如同断金截玉。
薛神医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似是赞许,又似是对即将掌控一个有趣灵魂的愉悦,
他哼了一声,转身从角落里一个布满灰尘的陈旧药箱底层,
摸出一块非金非铁、边缘粗糙、触手冰寒的玄黑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扭曲怪异的符文,他随手丢给花辞。
“行,记下了。”
“拿着这个,算你应诺的凭证。”
“待你这爪子能稳稳拿起十斤重的物件儿,老夫就动手。”
他指了指石屋角落堆着的一块打磨粗糙、约莫十斤重的青黑色石头,
“就从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