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的协议在浓的化不开的药味,与无声的凝视中达成。
花辞拖着仿佛被彻底掏空、比来时更加沉重的身体回到自己石屋,
刚艰难的躺下不久,石门便被推开,
裴烬带着一身冰湖的凛冽寒气匆匆赶回,眉宇间还凝着处理完紧急事务后残留的冷硬与肃杀。
他走到床边,瞬间捕捉到花辞比离开时更加惨白的脸色,和被冷汗浸透的额发,
心猛地一沉,手掌立刻覆上他冰凉的额头,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怎么出这么多汗?”
“是药力太猛疼的厉害?还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叫薛……”
他转身欲走。
“没事,”花辞打断他,
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左手却主动抬起,
覆上裴烬按在自己额角的手背,轻轻握住,
他的指尖冰凉,传递着身体的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闭上眼,将脸微微侧向裴烬掌心温热的来源,
仿佛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气息。
“就是……有点累。”
“……你回来了就好。”
裴烬紧绷如弦的身体,因花辞这罕见的、主动的依赖姿态一颤!
眼底残留的冷冽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被汹涌的心疼和极致的温软取代。
他反手紧紧握住花辞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另一只手拿起旁边温热的布巾,动作轻柔的替他擦拭额角冰冷的汗珠,
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遍遍重复:“我在,阿辞,”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
四十九个日夜,
在冰湖永不停歇的凄厉风雪呼啸,和石屋日夜氤氲的苦涩药气中缓慢而艰难的流淌。
花辞的手腕每日都在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
滚烫如岩浆的药汤浸泡、薛神医手中金针精准而残酷的刺激着每一寸新生的、脆弱敏感的筋络,
痛楚并未减轻,反而在筋脉续接的过程中愈发清晰尖锐……
然而,在裴烬寸步不离、几乎耗尽心神的守候与细致入微到极致的照料下,
这非人的痛苦,竟也一日日咬牙熬了过来……
裴烬仿佛彻底隔绝了外界,眼中只剩下花辞那只手腕,
他亲自试药汤的温度,确保灼热却不会烫伤,
他不厌其烦地为花辞按摩手臂,缓解金针刺激后难以忍受的僵硬和酸胀,
当花辞痛的浑身痉挛、冷汗淋漓、难以入眠时,他便将他小心翼翼的半抱在怀里,
低沉而温柔的哼唱起北境古老而苍凉的调子,
那古怪的旋律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成了花辞在无边痛楚之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的怀抱,成了抵御所有严痛苦的、最坚固温暖的港湾……
变化在无数次的咬牙坚持中悄然发生——
最初,花辞连尝试微微蜷缩一下手指,都痛的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渐渐的,在裴烬无声却充满力量的目光鼓励下,
他颤抖着用尚能使力的左手辅助,
能让僵硬的右手手指极其缓慢的、如同生锈的机括般,张开、再艰难的合拢。
又过了些日子,他能忍着腕骨深处尖锐的刺痛,
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这三根手指,颤抖却坚定的捏住裴烬递过来的、轻巧的小木勺……
每一次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进步,
都能在裴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点燃一簇璀璨夺目的亮光,
那光芒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珍视……
终于,在最后几日的药浴结束后,
薛神医面无表情的踱步进来,目光扫过花辞的手腕,
随手一指角落里那块打磨粗糙、约莫十斤重的青黑色石头,
粗嘎的命令:“小子,拿着它。”
空气瞬间凝固。
裴烬的呼吸猛的屏住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花辞的右手上,
花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他闭上眼,调动起全身的意志力,
强行忽略掉腕骨深处依旧存在的酸胀和那如影随形的刺痛感,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点点合拢,包裹住那块冰冷、粗糙、象征着希望与承诺的石块边缘……
指尖用力!
手臂的肌肉因久违的发力而剧烈颤抖,
腕骨处传来清晰的、拉扯般的钝痛,
但——
不再是那种撕裂灵魂的尖锐!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提!
石块离开了地面!
虽然只抬起了不足一寸的高度,手臂便因力竭和那顽固的隐痛而剧烈颤抖、摇摇欲坠,
但他终究是稳稳的抓住了它,并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它提离了地面!
“好!!!”
裴烬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和颤抖,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来不及去接那块石头,一步抢上前,
张开双臂,猛地将花辞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裴烬身体微微发颤,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曙光喷薄而出的狂喜,
是如释重负的虚脱,更是深沉如海的爱意翻涌!
花辞手中的石块“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巨大的喜悦、庆幸、对重获力量的激动以及对未来重握银枪的期盼,淹没了所有的痛楚。
他同样用力的回抱住裴烬劲瘦的腰身,死死抓住他背后的衣料,
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感受着对方胸腔里同样剧烈如擂鼓般的心跳,
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滚烫的气息。
石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劫后重生的巨大喜悦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要冲淡了药石的苦涩。
薛神医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两人忘情的相拥,浑浊的老眼里依旧没什么波澜,
仿佛眼前感天动地的情景还不如他钵里捣着的药草重要。
直到他们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呼吸不再那么急促,
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炽热的喜悦:
“哼,别高兴的太早!”
“筋脉新续,脆的跟嫩豆腐似的。提提这破石头,算你勉强过关。”
“想耍动你那几十斤重的银枪?”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
“做梦!至少再温养一月!”
“这一月里,这只爪子,给老夫当祖宗供着!”
“不能提重物,一丝寒气都不能沾!每日的药浴、按摩,一次都不能停!敢偷懒耍滑……”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花辞的手腕,寒意森森,
“筋脉一旦萎缩,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这只废爪子!前功尽弃!”
裴烬立刻松开怀抱,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无比的郑重取代,
他对着薛神医,无比正式的深深一揖,声音沉肃有力:
“先生叮嘱,晚辈牢记!”
“定当日夜看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薛神医哼了声,慢条斯理的收拾着他那套令人望而生畏的金针,
眼皮耷拉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的覆盖了炭火的噼啪声,
“这小子的爪子,算是保住了。接下来嘛……”
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抬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倏然睁开,如同两道淬了千年寒冰的钩子,穿透空气,
精准无比的、牢牢钉在了裴烬的脸上,
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轮到你了,白毛小子。”
裴烬脸上残留的、因花辞康复而起的最后一丝温软笑意,瞬间凝固!
他扶着花辞肩膀的手几不可察的猛地一紧,
眼底深处,那素来深沉如渊、掌控一切、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具,
在这一刻,被这猝不及防的宣告,
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无可掩饰的裂缝!
惊惶——
一种纯粹的、近乎茫然的惊惶,
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在他眼中炸裂开来,如同平静深潭被投入巨石。
他甚至下意识的将花辞往自己身后用力护了半步,仿佛要将他与眼前的危险隔开,
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一丝……罕见的脆弱:
“您…您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