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神医浑浊的老眼在裴烬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花辞,

    嘴角扯出一个古怪、却了然的笑。

    他将最后一根金针收进鹿皮囊,动作从容的仿佛只是在收拾柴火。

    “做什么?”他粗嘎的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自然是做老夫该做的事。”

    “臻老头本事有限,留了祸患…”

    “老夫既然撞上了,又收了‘诊金’……”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的落在花辞脸上,哼了一声,

    佝偻着背,慢悠悠的踱了出去,丢下一句:

    “明日石屋后冰泉,你让他来……”

    石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关不住屋内骤然降至冰点的氛围。

    几个呼吸,裴烬便捋清了一切——

    这几日花辞总是默默看着他,那眼神里翻涌的心疼、难过、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原来都是为了他!

    他竟为了自己这所谓的“失魂症”,悄悄应下了薛神医那“一命换一诺”的苛刻诊金!

    心疼与恐惧填满裴烬的心脏,让他浑身难以抑制的发颤。

    他双手用力扶住花辞的肩膀,指节泛白,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急切:

    “阿辞!!”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的毒!臻大夫早就清了!剩下这点后遗症不算什么!”

    “不过是偶尔的梦魇,些许模糊的记忆碎片,你看我这些年,哪一点耽误了?”

    他语速飞快,试图用最有力的理由说服花辞,也说服自己心中升起的巨大恐慌:

    “而且!我们找到的南疆虫鸟篆密信里,臻大夫已经破译出了拔除‘忘川引’毒根的方子!他正在研究!”

    “薛老鬼手段凶险…”

    “你应了他什么?阿辞…”

    等不及说完,裴烬便拉着花辞,迫不及待的转身去找薛神医,

    那架势仿佛要立刻撕毁那份无形的契约。

    花辞却沉默着,从他手中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不紧不慢走到床边坐下,“今日药浴的水都沸了…”

    他垂着眸,所答非所问,

    拿出旁边小几上盛着活血化瘀药膏的白玉小罐,

    用左手食指挖出一小块乳白色的膏体,

    他没有看裴烬,专注的将药膏涂抹在自己刚刚拆掉厚厚药布、还泛着新肉粉色的右手腕上。

    那只手,筋脉新续,脆弱的像初春的嫩芽,

    然后,他用左手开始生涩的按压、揉搓…

    力道似乎没控制好,指腹按压在腕骨附近某个穴位时,

    他眉头几不可察的微蹙,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嘶……”

    那声细微的痛哼如同尖针刺在裴烬心上,“我来!”

    他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了花辞的手腕,

    阻止了他“粗暴”的行为,动作间带着急切和心疼,

    “刚续好的筋,哪能经的起你这么糟蹋!不知轻重!”

    他不由分说的拿过桌上的药膏罐子和旁边干净的软布巾,

    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却已下意识放柔:“今日的药浴一结束,立即随我去找薛神医说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的用指腹蘸取药膏,

    小心翼翼的、力道均匀的涂抹在花辞的手腕上,

    指腹下的温热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花辞任由他动作,没有挣扎,也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要求。

    他只是安静的看着裴烬低垂的眉眼,

    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为自己按摩那只饱经磨难的手腕,

    看着他银发垂落间掩不住的担忧和固执。

    裴烬仔细的将药膏揉开,感受着那处皮肤逐渐变的温热柔软,才终于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的把花辞的手腕放回他膝上,用软布巾虚虚搭好保暖……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冒着腾腾热气的木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烫的恰到好处,却不见往日漂浮的深褐色药草。

    他正要询问,“阿辞,药呢?放哪……”

    话音未落,一股温热的力道猛地从后腰缠了上来!

    花辞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从背后紧紧抱牢了他。

    裴烬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

    花辞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

    双臂如同最柔韧却也最坚固的的藤蔓,环住他的腰身,

    那触感和气息,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你信她那虫鸟篆的密信,还是信我…”

    花辞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裴烬心底激起千层浪。

    裴烬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回应:“阿辞,我当然信你!”

    他试图转身,却被花辞的手臂箍的更紧,

    他不敢用力挣扎,怕伤着他,只得僵着身体由他抱着,

    “可是阿辞,这不一样!”

    “薛老鬼性情古怪,他的‘一诺’谁知道是什么刀山火海?”

    “为了我这丢掉的一点记忆碎片,不值得你……”

    “只是碎片吗?”花辞打断他,声音依旧贴着裴烬的脊背,

    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执拗,

    “烬哥哥,那真的是无关紧要的碎片吗?”

    这一声“烬哥哥”,如同咒印击穿裴烬强筑的心防。

    这个称呼,承载着太多独属于他们之间、刻入骨髓的记忆和炽烈情愫,

    是在最亲密无间、最全然交付的时刻才会流淌而出的亲昵……

    此刻被花辞用带着委屈、心疼和执念的语气唤出……

    裴烬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的又酸又痛。

    他感觉到花辞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的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骨血。

    “若只是碎片,为何你夜半惊醒,眼神会那样陌生而痛苦?”

    花辞的声音更低,更轻,

    却如同带着倒钩的羽毛,搔刮着裴烬最脆弱的心防,

    “臻大夫若真有把握,为何拖到现在?烬哥哥,你瞒不过我。”

    裴烬的身体微颤,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口,灼烧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花辞感受到他的动摇,

    微凉的手,颤抖却执拗的探入裴烬微敞的衣襟,

    指尖带着笨拙却致命的诱惑,划过裴烬胸前的肌理,

    如同即将燎原的星火,“烬哥哥…”

    花辞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破碎的喑哑,

    “我怕…怕你连现在的我…也一并忘了…”

    裴烬的呼吸彻底乱了!

    理智的堤坝在花辞的话语和指尖下寸寸崩塌!

    他猛地转过身,反客为主的将花辞紧紧箍进怀里,

    眼眸里翻涌着情欲、心疼、恐惧、挣扎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阿辞!”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带着濒临失控的警告,更带着被彻底点燃、焚毁一切的渴望,

    “别这样…别用这个逼我!”

    花辞微微退开一点距离,鼻尖几乎抵着裴烬鼻尖,

    炽热的呼吸交融,

    他清澈的眼底映着炭火跳跃的光点,

    也清晰的映着裴烬此刻剧烈挣扎、濒临失控的模样…

    然后,他踮起脚尖,

    第一次主动的,

    将自己微凉、带着药草苦涩气息的唇瓣,

    极其缓慢的、无比珍重的,印在了裴烬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