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冰泉氤氲的寒气中,

    花辞的视线死死胶着在裴烬身上。

    刺骨的冰泉水仿佛抽干了裴烬最后一丝力气,也带走了他强撑多年的清明。

    薛神医将他从泉中捞起时,那具曾威慑朝野的身躯软的如同抽去了筋骨,

    面色青白如纸,唯有眉心因深陷梦魇而痛苦的蹙起,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影七与影三无声的出现,将昏迷不醒的人迅速抬回石屋温暖的软榻上。

    厚重的兽皮层层裹覆,炭火烧的噼啪作响,

    却驱不散裴烬身上透出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也化不开他眉宇间凝聚的阴霾。

    花辞固执的跪坐在榻边,

    用微颤的左手紧紧握住裴烬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裴烬……”

    他低唤,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脆弱和恐慌,

    “烬哥哥……”

    回应他的,只有裴烬沉重而紊乱的呼吸,

    以及那断断续续、深陷泥淖般的痛苦呓语。

    时而含糊的喊着“阿辞”,

    时而又破碎的吐出那个独属于幼时记忆的昵称——

    “小红果果……别怕……”

    第一天,花辞寸步不移。

    薛神医冷着脸端来浓稠药汁和特制药膏,勒令花辞必须按时药浴固脉,

    “你若废了这手,前功尽弃,他这毒也白拔了!”

    神医的话字字如刀。

    花辞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任由影七半扶半按的将自己浸入浴桶。

    温热的药水包裹住手腕,带来舒缓的暖意,

    他却只觉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漫长的受刑。

    倔强的将上半身探出桶沿,双臂死死扒着桶边,

    下巴抵在坚硬的桶沿上,眼睛一瞬不瞬的锁着榻上的人,

    仿佛只要眨一下眼,那人便会化作青烟消散。

    湿透的长发黏在苍白失血的颊侧,水珠不断滚落,混入药汤,早已分不清是水是泪。

    影七看着花辞将自己绷成一张快要断裂的弓,

    劝慰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默默添了热水,将一条干爽的布巾放在桶边,

    随即拉着如同石柱般伫立在阴影中的影三,无声退入石屋更深的暗影里,

    将这片被沉重呼吸和炭火噼啪声填满的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第二天,裴烬的体温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但梦魇却变本加厉。

    他不再只是蹙眉,而是无意识的蜷缩起身体,像一头在冰原上重伤濒死的兽,

    喉间挤出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呻吟,

    冷汗浸透了鬓角,银白的发丝狼狈的黏在苍白的颊边,仿佛一触即碎。

    花辞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穿刺,

    每一次裴烬的痉挛都让他跟着窒息。

    他只能一遍遍徒劳的替他擦拭冷汗,将唇贴在他冰冷的鬓角,

    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试图将他从深渊拉回。

    薛神医再次强行将他按入药浴桶时,他死死咬着下唇,

    没发出一丝声音,目光依旧固执地钉在裴烬身上。

    当裴烬又一次在梦魇中剧烈蜷缩,

    破碎的呓语着“小红果果……”时,

    花辞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从药浴桶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

    全然不顾浑身湿透滴着药水,

    也听不见薛神医骤然拔高的怒斥和影七伸出的阻拦之手,

    像一尾脱水的鱼,径直扑向榻边,

    掀开厚重的兽皮毯子,将自己同样冰凉却带着浓重药草气息的身体挤了进去,

    紧紧贴住那颤抖的源头——

    他侧躺下来,手臂小心翼翼的环住裴烬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

    将他冰冷颤抖的双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然后贴上自己同样冰凉、却泪痕交错的脸颊。

    裴烬指尖的冰冷刺骨,而自己滚烫的泪水,更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两人相贴的皮肤。

    “阿辞在的……”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

    “小红果果在的……”

    “烬哥哥…不怕!”

    然而,仅仅贴了几个呼吸,

    花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慌不迭的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湿透的衣物瞬间在厚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他踉跄站在榻边,眼神惊恐的看着那片湿痕,

    又看看裴烬依旧深陷痛苦紧蹙的眉头,嘴唇剧烈的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喃喃:

    “……不行……湿了……”

    “烬哥哥醒来……”

    “伤心……担心我的手……会生气……”

    那声音混乱破碎,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魔怔,

    他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无视了薛神医的怒骂和影七的呼唤,

    眼神空洞的又转身,失魂落魄的爬回尚有余温的药浴桶里,

    他双臂死死扒住桶沿,下巴重重磕在上面,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惨白的脸颊,眼睛却像被钉住一般,死死盯着裴烬的方向,

    尤其是那块被他弄湿的毯子,仿佛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证。

    “湿了……烬哥哥…冷……”

    他又开始魔怔般的念叨,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慌和自责,

    他再次挣扎着要爬出浴桶,目标直指那块湿毯。

    这次影七和影三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

    影七稳稳按住花辞的肩膀,

    影三则闪电般抽走湿毯,换上早已备好的干燥暖厚的被褥,

    将裴烬重新裹的严严实实。

    花辞被影七按在桶边,动弹不得,

    只能固执地扭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影三换被的动作,

    直到确认裴烬被温暖干燥重新包裹,

    他那绷紧到极限、几乎要碎裂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了一丝力气。

    影七松开手,花辞便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

    软软的瘫回桶沿,眼神依旧直勾勾的、空洞的守着裴烬,

    如同一尊被抽走了灵魂、浸透了绝望的湿透雕像,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薛神医看着花辞这一系列失魂落魄、近乎痴傻的举动,

    脸上的怒气未消,却又被一种深重的无奈覆盖,

    他重重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浑浊的目光投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裴烬,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石屋中,

    带着沉重的宿命感:

    “你这白毛小子……再不醒过来……”

    “你那个小红果子……怕是真的要痴了……”

    仿佛是对这声沉重叹息的回应,又或是对那两道绝望目光的无意识感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裴烬那只露在厚毯外、曾被花辞滚烫泪水反复浸湿的手,

    几根苍白冰冷的指尖,极其轻微的、如同濒死蝴蝶振翅般,

    ……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