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炭火将熄,

    只余暗红余烬,石屋内光线昏沉。

    花辞不知是第几次被裴烬痛苦的呻吟从短暂昏沉中惊醒,

    他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那份偏低的体温,

    心如同沉入了无光无底的寒渊,

    他贴着裴烬的手,声音嘶哑,

    “烬哥哥……醒醒……小红果果……求你……”

    就在这绝望的呼唤如同游丝般即将消散的瞬间,

    花辞猛地感觉到——

    掌心包裹着的那几根冰冷手指,

    极其轻微的、却又无比真实的,

    痉挛似的……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贴在他脸颊上的指尖,

    也极其缓慢的、带着一种初醒的迷茫和试探,

    如同初生的幼兽,轻轻的、微弱的……

    蹭了蹭他湿润冰凉的皮肤。

    花辞浑身发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

    生怕这只是又一个绝望深渊里升起的、一戳即破的幻影。

    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

    裴烬那浓密如墨染鸦羽的长睫,极其沉重的、挣扎着……

    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深邃如渊、此刻却盛满了混沌痛苦与茫然无措的眼眸,

    在昏暗中艰难的转动、聚焦……

    最终,无比清晰的,定格在花辞近在咫尺、泪痕狼藉、写满了惊惶与巨大希冀的脸上!

    “……阿……辞……?”

    那声音沙哑干涩的如同砂纸摩擦粗粝的岩石,

    微弱的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试探。

    “是我!烬哥哥!是我!”

    花辞的眼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巨大的狂喜与积压的恐慌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抱紧裴烬,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裴烬的衣襟,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裴烬的意识在剧痛与混沌的泥沼中艰难的挣扎、凝聚。

    身体像是被千钧巨石反复碾压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额头更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穿刺搅动,

    残留着梦魇带来的尖锐痛楚和记忆碎片翻腾的眩晕,

    然而,颈窝处汹涌滚烫的泪水,

    和怀里这具带着浓重药草苦涩气息、正因为后怕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像一道温暖而坚韧的绳索,将他从冰冷黑暗的深渊一点点、艰难的拖拽回现实。

    他吃力的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手臂,动作缓慢的如同穿过粘稠的泥沼。

    最终,带着无尽的疼惜与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

    那只手终于轻轻落在了花辞单薄却异常固执的脊背上,缓缓收拢。

    “别……哭……”

    他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他试图抬手去擦拭花辞脸上的泪痕,指尖却虚弱的只能勉强够到花辞的下颌。

    花辞感受到他微弱的动作,立刻抬起头,

    胡乱的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

    露出一双红肿的像桃子、却亮的惊人的眼睛,

    急切的追问: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头还晕吗?薛神医!影七!他醒了!他醒了!”

    后半句是朝着门外嘶喊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巨大激动。

    门外的影七几乎是瞬间闪身而入,

    看到榻上紧紧相拥的两人,尤其是主子那双虽然盛满疲惫却已恢复了清明的眼睛,

    紧绷了三天的神经骤然松弛,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

    低声道:“属下这就去请神医!”

    裴烬的目光却始终牢牢胶着在花辞脸上,

    看着他红肿不堪的眼睛、苍白如纸的脸色,

    还有那因为连日煎熬守候而变的异常憔悴的容颜。

    心疼如同藤蔓,缠绕住他刚刚恢复跳动的心脏,

    他反手,小心翼翼的握住花辞正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

    指尖万分谨慎的避开筋脉新续的脆弱之处,感受着那份温热下的薄嫩。

    “你的手……”

    裴烬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焦灼,

    “……可疼?有没有……再伤着?”

    花辞用力摇头,几乎是急迫的将右手腕往他掌心更深处贴去,

    仿佛想用行动证明它的完好:

    “不疼!薛神医说恢的很好!”

    “一点事都没有!烬哥哥,你呢?你怎么样?你……”

    他迫切想知道裴烬的感受。

    裴烬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混乱狰狞的碎片和尖锐的余痛。

    再次睁开时,他的目光落在花辞因哭泣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还有那紧紧抿着、透露出倔强后怕的唇瓣上。

    一个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画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他混乱的记忆之海中骤然漾开清晰的涟漪——

    同样倔强的抿着唇、鼻尖泛红、眼里噙着大颗泪珠的稚嫩小脸,

    在昏暗的林间,对着他流血的手掌。

    “……别怕……小红果果……”

    裴烬的声音带着梦呓般的恍惚,眼神却异常温柔,

    仿佛穿透了时光。

    他费力的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珍重的拂过花辞湿润红肿的眼角,

    如同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狼……赶跑了……不咬你……”

    花辞浑身一僵,难以置信的瞪大了通红的眼睛,

    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想起来了?后山……那只狼……”

    裴烬的指尖停留在花辞的眼角,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热和湿意,

    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无比坚定。

    那深埋于童年、被“忘川引”毒根刻意扭曲模糊的记忆片段,

    此刻如同被清泉彻底洗净的琉璃,清晰地、完整的呈现在眼前。

    “……你躲在我身后……抖的……像只吓坏了的小兔子……”

    裴烬的唇角极其缓慢的勾起一个虚弱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狼扑过来……我挡了一下……”

    “它爪子……划破了我的手心……”

    他下意识的想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曾经留下过一道浅浅的疤痕,

    虽然早已淡去。

    花辞的眼泪再次汹涌决堤,他紧紧抓住裴烬抚摸他眼角的手,

    将它贴在自己冰凉的唇上,声音哽咽:

    “是我不好!是我贪玩跑进了后山深处!”

    “是我害你受伤流血的!”

    幼时那份深刻的自责和恐惧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击中了他,让他泣不成声,

    “我当时……我当时就发誓!”

    “我保证……我保证再也不让烬哥哥流血了!再也不让你为我受伤了!”

    那稚嫩却无比执拗的誓言,带着孩童的哭腔,

    穿越了十数年的风霜雨雪,在此刻清晰的回荡在两人耳边。

    那是小红果果对烬哥哥最纯粹、最刻骨的守护承诺。

    裴烬的心被这滚烫的誓言和汹涌的泪水彻底浸透、融化、重塑。

    他收紧环在花辞背后的手臂,将人更深、更紧的拥入自己怀中,

    下颌轻轻抵在花辞发顶,感受着那份真实的重量和令他心安的温度。

    “傻话……”

    他低低叹息,声音虽弱,

    却充满了足以抚慰一切的力量,

    “护着你……是烬哥哥……心甘情愿……”

    花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将脸更深的埋进裴烬温热的颈窝,

    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抱住他,贪婪的汲取着这份温暖与安宁,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

    裴烬感受着怀中人全心全意的依赖和细微的颤抖,

    疲惫的闭上眼,唇角却染上一个无比满足的弧度。

    他收拢手臂,将他的小红果果,他的阿辞,

    更紧的、更安全的禁锢在自己此刻脆弱的羽翼之下。

    昏睡前的记忆碎片依旧带来阵阵钝痛,

    但此刻怀中真实的暖意和那声穿越时空的稚嫩誓言,

    如同最坚固的锚,将他牢牢的、安稳的定在了这片名为“花辞”的温暖港湾。

    影七悄无声息的端着刚煎好的、热气腾腾的药碗站在门边,

    看着榻上紧紧相拥、仿佛生来便该如此密不可分的两人,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默默的将药碗放在炭火旁温着,再次无声的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了厚重的石门,将这片历经劫难后的宁静,完完整整的留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