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恢复极快,不过两日,便安排启程。
花辞裹着厚厚的雪狐裘,半靠在裴烬身侧。
新续了筋脉的右手腕被裴烬小心的拢在掌心,用体温细细熨贴着。
薛神医则像一尊不满的雪雕,蜷在车厢对面的角落,
浑浊的老眼时不时扫过那对依偎的身影,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
厚重的雪橇车碾过冻土,在广袤无垠的冰原上刻下深痕,朝着北境最北端的苦寒之地疾驰。
“今晚便能进入北海地界。”
裴烬的声音低沉,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他垂眸看着花辞略显苍白的侧脸,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他腕间薄嫩的肌肤,
“阿辞,有件事需同你说。”
花辞抬眼望向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车厢内炭火跳跃的光点。
“皇帝派往北海‘监看’和‘保护’花家流放的人,”
裴烬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近日异动频频,与南疆暗桩往来密切,恐生不测。”
花辞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蜷缩,却被裴烬更紧的握住。
“我已命人,将花老将军及花家众人秘密转移至冰原深处一处安全据点。”
裴烬的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力量,
“那里靠近极光冰湖,人迹罕至,”
“且有可靠旧部暗中守护,安全无虞。”
“爹娘……”
花辞喃喃,庆幸与酸涩同时涌上心头。
离家时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再见却是……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裴烬紧扣着自己的手,
又飞快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
“他们……可还好?爹的旧伤……”
“伯父旧伤虽时有反复,但精神尚可。伯母亦安。”
裴烬敏锐的捕捉到他细微的躲闪和那抹绯红,心中了然,
“他们已知晓你安好,更知你……在我身边。”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的又轻又缓,带着某种郑重的宣告。
花辞的脸颊更热了,心头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却并未消散,
反而像冰原上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的更紧。
他该如何面对双亲?
如何解释这离经叛道的身份与关系?
说自己是裴烬明媒正娶的“夫人”?
还是……
他只觉的喉咙发干,指尖微微发凉。
“哼!”
一声响亮的冷哼刺破了车厢内微妙的氛围。
薛神医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在花辞和裴烬之间转了转,
最终定格在花辞那副纠结又茫然的表情上,嗤笑一声,
“小痴子,愁什么愁?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
“你这副实心肠子,能想出什么弯弯绕绕的说辞?这种事,”
他下巴朝裴烬的方向努了努,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就该让那浑身长满八百个心眼子的去操心!”
“他连皇帝老儿的棋局都敢掀翻,还糊弄不了你爹娘?”
花辞:“……”
裴烬:“……”
影七在车辕上默默抖了抖缰绳,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裴烬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对薛神医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浅笑,
“前辈谬赞……”
“晚辈对伯父伯母,唯有敬重坦诚,何来‘糊弄’一说?”
“少给老头子我灌迷魂汤!”
薛神医丝毫不买账,翻了个白眼,
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说到‘心眼子’,白毛小子,我倒要问问你!”
“那臻老头,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你们要往北境跑的时候,巴巴的传信给我…”
“说什么寒鸦渡的万年冰窟里发现了‘凌冬藤’的踪迹?”
“老头子我一辈子醉心药理,得了这消息,还能坐的住?”
他浑浊的老眼盯着裴烬,像要把他那副温雅淡漠皮囊下的算计都挖出来,
“老头子我一动身,嘿!”
“你们就跟闻着腥味的猫儿似的,也到了寒鸦渡!”
“我这手刚给你家小痴子治好,你那北海的线就‘恰好’收紧了?”
“花家老两口也‘恰好’转移了?”
“还‘恰好’就在我们要去的冰原深处碰头?”
薛神医越说越气,胡子都翘了起来,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你敢说这不是你这白毛小子一手安排的?”
“把老头子我当棋子使唤,给你家小痴子当郎中,还顺带给你铺好了去北海救人的路?!”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车外呼啸的风声。
花辞看向裴烬,他未想到裴烬竟那么早就开始为他的手布局。
面对薛神医近乎咆哮的质问和花辞惊疑不定的目光,
裴烬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甚至还抬手,极其自然的替花辞拢了拢滑落的狐裘领口,
指尖不经意拂过他微凉的耳垂,目光扫过那耳垂上的淡淡红线。
“前辈此言,实在高看晚辈了。”
裴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穿透风声,
带着一种似乎令人信服的坦然,
“臻大夫悬壶济世,偶然探的‘凌冬藤’这等圣药下落,”
“告知同为大医的前辈,此乃医者仁心,亦是同道之谊,岂是晚辈能驱使安排的?”
他顿了顿,目光迎上薛神医审视的眼神,不闪不避,
“至于晚辈与阿辞前往寒鸦渡,确为求医。”
“前辈妙手,解阿辞沉疴,此恩重于山岳,晚辈铭感五内,岂敢有半分利用之心?”
“而北海之事……”
裴烬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无奈又傲然的弧度,
“阿辞至亲,国之忠良,亦是晚辈母亲故友,”
“而阿辞为晚辈至爱,护其家人周全,便是分内之事。”
“情报收集、人员转移,不过是未雨绸缪,顺势而为。”
“若说这一切皆是晚辈处心积虑之局……”
他轻轻摇头,目光转向花辞,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也只能说,是上天垂怜,让晚辈的‘未雨绸缪’,”
“恰好赶上了前辈的仁心妙手,也赶上了营救令妹薛姑娘的时机。”
他最后一句,轻轻巧巧的将问题抛了回去,
“前辈,难道营救令妹之事,也是晚辈能未卜先知、早早安排的不成?”
“晚辈若有此通天彻地之能,又何须让阿辞担惊受怕,让前辈千里奔波?”
薛神医被这一番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的话堵的一时语塞,
张了张嘴,却发现竟无从反驳。
是啊,救兰茵这事,确是他临时提出的“诊金”,
裴烬再能算计,也算不到他有个妹妹陷在北海祭坛!
他瞪着裴烬那张俊美又欠揍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强词夺理!油嘴滑舌!”
他烦躁的一挥手,猛地朝车帘外吼道,
“外面赶车那个!没吃饭还是腿软了?!”
“再磨磨蹭蹭赶不上落脚点,耽误了这小痴子泡药浴固筋续脉,看老头子我不把你丢雪地里喂狼!”
车辕上的影七脊背一僵,默默扬鞭,
雪橇车的速度陡然加快,在冰原上划出更深的轨迹。
车厢内的紧张气氛,被薛神医这通毫无道理的迁怒冲散了大半。
花辞看着神医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侧脸,再想到他方才被裴烬堵的哑口无言的模样,
紧绷的心弦莫名松缓下来,唇边甚至不自觉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那些关于如何面对父母的沉重忐忑,
似乎也在这略显滑稽的插曲中被冲淡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
悄然从厚厚的狐裘下探入,精准的握住了他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左手。
那手掌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将他微凉的指尖紧紧包裹。
花辞微微一颤,抬眼望去,正撞进裴烬深邃如渊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和无声的承诺——
别怕,一切有我。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了那只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