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兽皮帘被掀开,裹挟着凛冽寒气,
两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肩上落着薄雪,
手里各自拎着几尾还在活蹦乱跳、闪烁着银光的冰湖特产银鱼。
“爹,娘,薛神医,裴大人。”
为首的青年声音沉稳有力,约莫二十七八岁,
面容与花辞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刚硬冷峻,眉骨深刻如刀削斧凿,
眼神锐利沉稳,透着沙场磨砺出的坚毅,
是花辞的大哥,花铮。
他将鱼递给迎上来的花母,目光迅速扫过冰桌上摊开的草图,
最后稳稳落在裴烬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姿态恭敬,却难掩武将面对文臣时那份本能的审视与疏离。
“哟,开小会呢?算我一个!”
后面跟着的青年笑嘻嘻地挤过来,是二哥花锐。
他比花辞大不了两岁,眉眼飞扬跳脱,
嘴角天生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上翘,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把鱼往地上一丢,溅起几点冰屑,
径直凑到花辞身边,毫不客气的伸手揉乱他半干的头发,
“小辞辞,恢复的不错嘛!这手能揍人了不?来,跟二哥过两招松松筋骨?”
花辞没好气的拍开他捣乱的手,耳根因刚才药浴的余温和兄长的调侃有些微红,
“二哥,别闹!在商量正事,关乎人命。”
花锐浑不在意,顺势挤坐在花辞旁边的冰墩上,
探头去看桌上的草图,眼睛瞬间亮了,
“嚯!救薛神医的妹子?这可是积大德的好事儿啊!大哥,”
他扭头看向花铮,语气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咱俩也去!这破冰湖待的骨头缝儿都冻酥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热乎热乎!”
花铮没有立刻应声,沉稳的目光看向父亲花正锋,带着请示的意味。
花正锋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铮儿,锐儿,你们既听见了,有何想法?说说看!”
花铮当即抱拳,声音铿锵,带着北疆酷寒磨砺出的铁血之气,
“潜入冰寒水牢,非水性极佳且精通长时间闭息、能抵御极寒者不能胜任!”
“三弟水性非其所长,旧伤初愈,筋骨未固,断不可涉险!”
“孩儿在北疆戍边时,常需破冰潜入刺骨冰河执行军务,对此道颇有心得。”
“二弟身手灵活迅捷,尤擅隐匿、制造混乱、引敌分兵。”
“我二人愿同往,助大家一臂之力,必不负所托!”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充满了武将的担当与自信。
花锐立刻接口,语气轻松却隐含锐气,摩拳擦掌,
“对对对!大哥的水下功夫那是浪里白条,没的说!”
“我嘛,放火、捣乱、声东击西、把追兵绕晕,那可是老本行!”
“保证让那群南疆蛮子晕头转向,摸不着北!裴大人,”
他笑嘻嘻的转向裴烬,
眼神却飞快的扫过裴烬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被花辞下意识护在掌下的手腕,
“你就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动胳膊动腿儿的粗活,交给我们兄弟!”
裴烬对上花铮审视中带着评估的目光,
以及花锐看似玩笑实则带着试探与一丝维护的眼神,
面色平静无波,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大哥水性卓绝,经验丰富;”
“二哥机敏过人,手段奇诡。”
“有二位鼎力相助,如虎添翼,此番行动胜算大增。”
他指尖再次点向草图,开始清晰分配任务,
“潜入水牢,救出薛姑娘,确需大哥的绝顶水性和冰下经验。目标明确:救人,脱困。务必快、稳、准!”
“制造混乱,精准引开守卫主力,扰乱其部署,制造潜入窗口,非二哥的机变与对环境的利用不能胜任。范围需控制在祭坛西侧,务必避开核心暗哨密集区。”
“压制秘术暗哨‘惑心虫’,需仰仗薛前辈的独门手段与临场指点,此乃关键。”
“阿辞熟悉南疆刑狱内部构造与守卫习惯,由他配合薛前辈压制暗哨后,立即接应大哥,确保救出的人质能安全、无声地通过压制区域。切记,”
他目光转向花辞,带着叮嘱,
“你的手,以引导护卫为主,发力务必谨慎,不可强求。”
最后,他看向众人,
“裴某负责外围策应,监控全局变化,调度影卫精准阻断增援,并在约定地点接应诸位安全撤离。确保退路万无一失。”
良久,见众人亦无异议,他看向花正锋,语气谦卑,带着征求的意思,
“伯父,晚辈如此安排是否可行?”
花正锋点头,眼底闪过赞赏。
计划初步敲定,冰洞内紧绷的气氛稍缓。
众人围坐在跳跃的篝火旁烤鱼,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香气弥漫开来。
花锐一边麻利的给鱼翻面,一边悄无声息的凑近花辞,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带着促狭的笑意,
“小辞辞,你这‘裴夫人’当的可还舒坦?”
“啧啧,瞧瞧裴大人那弱不禁风的样儿,泡个冰泉拔个毒就去了半条命似的,”
“还得时时刻刻护着你那宝贝腕子,跟捧着个琉璃盏似的…”
他故意把一条烤的有点焦黑的鱼尾巴塞到花辞手里,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点调侃和对自家兄弟的维护,
“没事儿!就算你们真在一块儿了,二哥看也是你占了大便宜!”
“咱们花家还有我和大哥这两根顶梁柱撑着呢,他裴府满打满算可就他这一根独苗,”
“啧…这要是…怕是真要‘绝后’咯!他裴烬这回,可是亏——大——发——了!”
花锐挤眉弄眼,刻意把“绝后”二字咬的重了些。
花辞接过那焦黑的鱼尾,心头像被细刺扎了一下,
一股混杂着酸楚和深深愧疚的情绪如冰水般漫过,
他下意识的抬眼看向篝火另一侧的裴烬——
裴烬正从容的接过花母细心递来的、烤得金黄焦香的鱼身,姿态优雅沉静,
他似乎完全没听见花锐的嘀咕,
脸上神情淡漠平静,只在花辞看过来时,淡淡地回瞥了一眼,
那眼神深邃无波,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淡和…纵容?
花锐被裴烬那平静到近乎穿透性的眼神看的莫名一怵,仿佛小心思被看了个透亮,
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了句“没劲”,
转头就去抢花铮手里那条烤的恰到好处的鱼了,嘴里还嚷嚷着,
“大哥,这条好!给我!”
仿佛刚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不过是兄弟间再寻常不过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