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阴寒刺骨的水牢通道中疾行,薛兰茵微弱的气息是无声的催促。
众人刚冲出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药味,抵达入口附近错综复杂的岔道区,正欲加速穿过这片冰岩迷宫时——
花辞的脚步猝然钉在原地!
并非察觉危险,而是一阵带着浓重南疆口音的交谈声,
从一条幽深昏暗的侧岔道深处蜿蜒飘来。
那腔调!
那喉音里特有的、如同砂砾摩擦的粗粝转音!传入花辞耳膜!
深埋于幼年炼狱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撞开!
阴暗水牢……
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
裴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却还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而头顶上方,正是这带着残忍嬉笑的恶魔低语!
简直一模一样!
寒意沿着脊椎疯狂窜升,直冲天灵盖!
强烈的战栗感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短刃。
复仇的火焰与极致的冰寒在胸腔里交织、对撞、炸裂,吞噬了撤离的急切!
“你们先走!”
花辞转身,声音凝重。
他目光看向抱着薛兰茵的花铮和警戒旁顾的花锐,
“有个熟悉的声音,极可能和当年残害伯母的凶手有关!”
“我去探一眼虚实!大家务必按原计划,撤到裴烬接应的地点汇合!”
话音未落,不等任何人回应,
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决绝的脱离队伍,
循着那声音来源,瞬间没入昏暗岔道的浓稠阴影,快的只留下一道凌厉的残风。
“混账小子!干什么去?!找死吗?!”
刚被一名影卫搀扶着赶上来的薛神医,恰好看到花辞消失的背影,
惊的差点跳起来,粗嘎的嗓音带着焦急和难以置信,
“都什么时候了还节外生枝?!”
花铮抱着怀中冰冷僵硬的薛兰茵,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只是手臂更紧了一分,仿佛要将自身的热量更快的传递过去。
他侧过头,对薛神医的方向沉声道,
“神医放心!三弟行事向来有分寸,他定是发现了极其紧要的线索!”
“我们按计划撤离,他随后定能全身而退!”
他对花辞的判断力和身手有着绝对的信心。
花锐也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自家兄弟的深刻了解,
“没错!三弟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当务之急是护着薛姑娘和大家安全撤出去!快走!”
他警惕的扫视着幽暗的岔道口,
手中短刃寒光微闪,催促队伍加速前行。
薛神医看着花辞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深重的忧虑,
但看着花铮怀中气息微弱的妹妹,
又看了看眼前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的队伍,容不得半分犹豫!
最终只能重重的、从喉间挤出一声忧愤交加的叹息,
不再多言,在影卫无声的护卫下,随着队伍快速向预定的安全撤离点移动。
幽暗的岔道深处,花辞的身影已彻底融入黑暗,
唯有那双燃烧着复仇与探究火焰的眼眸,在阴影中熠熠生辉,紧锁着前方那未知的危险与真相。
***
隐蔽冰岩后。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屑,在嶙峋的黑色冰岩间尖啸。
裴烬如同融入阴影的礁石,沉静的接应着每一个从水牢方向疾掠而来的身影。
花铮抱着薛兰茵率先抵达,紧随其后是花锐、薛神医……
队伍迅速集结,唯独缺了那抹清冽孤绝的身影。
时间在呼啸的寒风中点滴流逝,每一息都像冰锥扎在裴烬心上。
他面上沉静如渊,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心底翻涌的惊涛。
直到影七的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鬼魅,悄无声息的出现,脸色凝重。
他摊开掌心,一枚玲珑精致、却沾着冰屑的金铃静静躺在那里——
正是花辞从不离身、曾用于传递密信的那一枚。
“主子,”
“在约定的岔路口最深处的冰缝里找到的。”
裴烬的心一沉,寒意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劈手夺过那枚冰冷的金铃,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迅速取出卷的极细的纸条。
熟悉的、带着锋芒的字迹刺入眼帘:
“水牢闻声,确系当年残害伯母凶徒口音!线索直指观礼台核心祭司团,机不可失,恐其察觉遁走。时间紧迫,不及会合。我自有脱身之策,拟混入圣女大选,伺机近身探查,或可锁定真凶!勿忧。一切小心。”
“混入大选?!
阿辞他……他竟要以身犯险,深入虎穴去探查那血海深仇的线索!
这无异于将自己送入萧承煜的眼皮底下,送入那吃人的祭坛核心!
“胡闹!”
薛神医凑近瞥见纸条内容,气的胡子都在抖,
“那吃人的地方是能随便混进去的?!萧承煜那疯子就在上面盯着!他这是送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薛神医的怒吼——
“呜——呜——呜——”
一阵低沉诡异、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撕裂了冰原的死寂!
那声音带着古老而令人心悸的韵律,隆隆震荡,瞬间压过了外围零星未息的混乱喧嚣!
观礼大选,竟然提前开始了!
萧承煜显然已识破了调虎离山之计,以最快的速度从鬼见愁返回,并强行启动了这场血腥的仪式!
“来不及了!”
薛神医望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脸色铁青如铁,
“那小子……他难道真想……”
裴烬攥紧了掌心的金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侥幸被冰冷的决绝彻底碾碎,
“影七!”
“即刻护送众人,按备用路线三,以最快速度撤至冰湖据点!不得有误!”
“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妄动!”
“主子!您呢?!”
裴烬的目光锁定祭坛方向那冲天而起的妖异火光和号角声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去找他。”
话音未落,他已闪电般扯过旁边一名影卫刚从昏迷守卫身上扒下的、沾满血污尘土的厚实皮袄和破旧毡帽,
动作迅捷的套在自己身上,将银发尽数塞入毡帽,
再随手抹了几把混合着冰屑的污迹在脸上用力揉开。
瞬间,那个清贵无双、运筹帷幄的裴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混乱中眼神浑浊麻木、裹着肮脏皮袄、散发着汗臭与血腥味的普通“看客”。
他身形一闪,如同滴水入海,
精准的汇入了正被那恐怖号角声驱赶着、如潮水般重新向祭坛中心疯狂涌去的混乱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