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
巨大的冰砌祭坛,在无数跳跃的火把,和镶嵌在冰壁中的诡异幽绿晶石映照下,
反射着冰冷而妖异的光芒,仿佛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了獠牙。
高台之上,萧承煜已重新端坐,
黄金面具在火光下流淌着冷酷的金属光泽,遮住了所有表情,
唯有一双露出的眼睛,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与一种掌控全局的、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他缓缓扫视着下方被号角与皮鞭强行驱赶聚集、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的人群,如同搜寻着早已标记的猎物。
裴烬低着头,裹紧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的肮脏皮袄,
将大半张脸藏在破毡帽的阴影下,完美的融入了人群边缘。
他的目光在祭坛下方那排刚刚被粗暴驱赶上高台、身着统一粗糙素白麻衣、面覆轻薄白纱的“备选新娘”中,疯狂而焦灼的搜寻。
一个,两个……
那些身影在凛冽寒风中单薄如纸,瑟瑟发抖。
突然,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住,凝固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身形挺拔如雪原上不屈的寒松,虽罩着宽大粗糙的麻衣,
却奇异的未被压垮那份独有的清冽孤绝气质。
轻薄的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低垂的、沉静的眼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耳垂上佩戴了一对式样古朴、垂落着细密银穗的赤金耳饰——
那精巧的流苏恰到好处的垂落,完美的遮挡住了耳垂原本的位置,
让人无法窥见其下是否留有那道承载着屈辱与仇恨的疤痕!
是阿辞!
他竟真的……混入了“备选新娘”之中!
他想干什么?成为“血凰新娘”去接近核心祭司团?
去锁定那血海深仇的元凶?
裴烬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冲动!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剧痛强迫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看到祭坛上的花辞,在守卫粗暴的推搡下几不可察的抬了抬下颌,
目光似不经意的扫过高台上那些身着繁复诡异图腾祭司袍、手持骨杖的人影,
最终落在那象征南疆王权、狰狞扭曲的血凰图腾上。
那沉静如水的眼神之下,是裴烬无比熟悉的决绝火焰,以及一丝……
极其隐晦的、试图穿透人群落向他所在方向的、安抚的微光?
司祭开始用古老晦涩的南疆语高声吟唱,嘶哑诡异的声音如同百鬼夜哭,在冰谷中回荡。
守卫粗暴的推搡着备选新娘们列队,依次走向祭坛中央那块散发着刺骨寒气、足有一人高、通体呈现出不祥暗红色的巨大冰晶——
传说中的“血凰石”。
按照流传的仪式,唯有被“血凰”认可的“有缘者”,触碰此石时才会引发神迹般的感应。
一个,两个……
备选新娘颤抖着手,掌心贴上那冰冷刺骨的血色冰晶。
冰晶死寂,毫无反应。
只有守卫不耐烦的呵斥和人群压抑的失望叹息。
终于,轮到了花辞。
他步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一步步走向那块散发着吞噬气息的巨大血石。
寒风卷起他素白的、粗糙的麻衣衣袂和覆面的轻纱一角,猎猎翻飞,勾勒出挺拔坚韧的身形轮廓。
裴烬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高台上,萧承煜的目光亦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锁定了这个气质迥异、沉静的过分的身影。
花辞在血凰石前站定。
在司祭嘶哑的催促声中,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曾握枪杀敌、也曾被筋脉寸断折磨的手,此刻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掌心轻轻覆上了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血色冰晶表面。
就在他指尖触及那暗红冰晶的刹那——
嗡!!!
一道浓郁粘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猩红血光,猛然从巨大的血凰石内部轰然爆发!
那光芒之盛,之烈,如同地底喷涌的血泉,
冲霄而起,将整个祭坛都映照的一片赤红!
妖异的红光穿透了花辞覆面的轻薄白纱,
清晰的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紧抿着透出磐石般坚毅的下颌线,
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来自地狱深渊的血色纱衣,
带着一种惊心动魄、却又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神圣”感!
“神迹——!!!”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几乎掀翻冰谷的狂热嘶吼!
无数人激动的涕泪横流,匍匐在地,疯狂叩拜!
“血凰显灵了!!”
“天命所归!”
“是她!是她!就是她!”
“她就是圣女!是神选定的新娘!!”
高台上的司祭激动的浑身筛糠般颤抖,
手中的骨杖几乎握持不住,他用尽全身力气,
嘶哑的声音带着狂喜的破音,响彻祭坛,
“天命所归!血凰新娘已现!圣祭将启,福泽天下——!!”
那黄金面具后,萧承煜的嘴角扭曲成一个混合着狂喜、残忍和志在必得的狞笑。
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玄铁锁链,牢牢锁住了祭坛中央被滔天血光彻底吞噬的身影。
裴烬站在狂热癫狂、顶礼膜拜的人潮中,却如坠万丈冰窟。
他看着祭坛中央那被妖异血光完全笼罩、仿佛被无形命运之手攫住的花辞,心脏似乎要沉入深渊。
这光芒……
这“完美”到诡异的契合……
这提前开启的仪式……
太顺利了!
顺利的毛骨悚然!
这究竟是阿辞计划中孤注一掷、兵行险着的一环?
还是……
他已然落入了萧承煜识破调虎离山之计后,
精心编织、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更加庞大也更加致命的陷阱之中?!
祭坛上,在冲天血光的映衬下,花辞缓缓收回了覆在血凰石上的手。
他微微抬眸,沉静的目光穿透妖异的红光,精准的迎向高台上萧承煜那探究、兴奋又残忍的视线……
那眼神深处,是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被裴烬瞬间捕捉到的警惕。
然而,这份沉静与警惕,在裴烬被巨大恐慌攫住的心湖中,
却成了风暴来临前最致命、最危险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