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空气因帐帘骤掀、两道身影的突兀闯入而凝滞一瞬。
花辞一身南疆祭祀的暗红里袍尚未换下,袍摆沾着点点深褐污渍,似是干涸的血迹与泥泞,
宽大袖口随他的动作荡开,墨发微乱,几缕散落额前颊侧,更衬的他面容苍白如冷玉,
簪间一抹银光灼目,似暗夜流星,划过众人视线,
雌雄莫辨的风姿里淬着沙场砺出的锐利,惊心夺魄的——
令人移不开眼!
裴烬率先回神。
几乎在花辞身影撞入眼帘的刹那,他指节便无意识收紧,
掌心茶盏微倾,温热的茶水溅湿袍袖,却浑然未觉。
所有感官与心神都被那道染血的红影攫取,
眼底翻涌的骇浪与悸动几乎要破闸而出——
祭坛凶险,他虽布下后手,可是分离的每时每刻,
忧心与恐慌都如跗骨之蛆,啃噬着心脉。
他强压下眼底所有情绪,只克制的向前一步,声音沉缓,
竭力维持平稳,却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伤势如何?可需薛神医……”
话音未落,袁锋已大剌剌一巴掌拍在花辞肩上,畅快而豪迈,
“裴大人放心!小将军好的很!”
“我带人赶到祭坛时,他正把最后一个南疆力士摁在血池边上揍呢!”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绘声绘色比划起来,
“你们是没瞧见!”
“大祭司缩在角落抖的像筛糠,萧承煜那厮的金胳膊被自家锁链反绑在王座上,动弹不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小将军一拳一个,揍的那叫一个痛快!”
“边揍边问那老狐狸操控‘不死军’的中枢在哪儿!”
“最后一个力士还想扑上来,被小将军一个肘击接反拧,直接揍的吐血晕死!”
“大祭司眼见没指望,两眼一翻也吓晕了!”
“哈哈哈——”
说着,他朝帐外一挥手,中气十足,
“拖进来!”
两名亲兵立刻将昏迷不醒、形容狼狈的大祭司拖进帐内,扔在地上。
魏长洪见状,爆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好!打的好!关键时刻,还得看老子的好外甥!”
帐内紧绷气氛霎时一松,众人面上皆露振奋之色。
花辞却无暇寒暄,目光扫过众人,掠过裴烬时极快一顿,
随即直奔主题,声音因力竭与急切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
“‘不死军’与‘玄皇’皆凭蛊虫驱动,并非真正不死。”
“只要找到操控蛊群的中枢,必可破之!”
众人精神一振,旋即又蹙眉。
花正锋声音低沉,“但这老狐狸嘴这么硬,昏死前都不肯说,怎么探知操控之法?”
帐内再度陷入沉寂,唯闻帐外风声呜咽。
忽然,裴烬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所有视线,
“既然他不肯说,那便不必他说。”
众人一怔,都愕然望向他。
裴烬眸光深敛,似寒潭映星,却直直看向花辞。
花辞似有所感,蓦然抬眼,四目相对间,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迸溅——
裴烬被他眼中那簇历经血火淬炼、骤然亮起的锐气与蓬勃生机慑住心魄,竟有刹那失神,
“哎哟喂!裴小子你倒是说啊!急死老子了!”
魏长洪抓耳挠腮,粗声催促,打破了这片刻的无声交汇。
帐内诸人见状,默契的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花辞耳根微热,轻瞪裴烬一眼,示意他收敛。
裴烬即刻回神,喉结微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緒,
继续分析,条理清晰,语速平稳,
“蛊虫虽凶戾,必有天敌相克。”
“南疆湿热林深,多生奇禽异兽。”
“可即刻遣熟悉本地生态的斥候或聘林中经验丰富的熟手,寻喜食此类蛊虫的飞鸟或爬虫。”
“同时,令前线部队后撤,诱敌深入地形狭窄、利于投放‘天敌’之区域,瓮中捉鳖。”
众人点头称是。
“还有一事——”
他转向魏长洪,语气郑重,
“魏都督,还需您麾下精锐相助,在半道为监军董玄大人‘设障’——
董玄乃皇帝耳目,不宜过早抵达前线。”
“但副将柯敏是我的人,需让他顺利抵达。”
魏长洪大手一挥,
“放心!进了老子的南境地界,哪条路好走哪条路绕远,还不是老子的人说了算?”
“保管那董玄绕晕在瘴气林里喂蚊子,柯敏快马加鞭明日就到!”
翌日,南境瓮口谷。
此地两山夹一沟,地势逼仄,阴湿多雾,正是设伏绝地。
魏部精锐且战且退,成功将大批“不死军”及那具可怖的“玄皇”引入谷中。
与此同时,柯敏率人押送数笼精心寻觅的“赤喙雀”及时抵达——
此雀尖喙如钩,性喜阴湿,最嗜啄食各类毒蛊,正是那蛊虫的天然克星。
魏长洪立于高处,见敌军尽数入瓮,冷然挥手下令,
“放!”
霎时间,笼门大开,无数赤喙雀如一片炽烈红云,
发出尖锐啸鸣,俯冲入谷,尖啸着扑向“不死军”与“玄皇”身上疯狂蠕动的蛊虫!
雀喙疾如闪电,啄食不休,蛊虫纷纷断裂坠落,迅速消亡,
“不死军”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缓、溃散,最终如断线木偶般成片倒地。
那“玄皇”更是周身蛊群惊惶四窜,支撑尸身的邪力骤失,
庞然身躯轰然倒塌,砸起一片烟尘,再无声息!
南疆联军见状,军心大溃,丢盔弃甲,狼狈南逃。
与此同时,大煜,养心斋。
纯贵妃依在皇帝身侧,纤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襁褓中安睡的婴孩,
声音柔媚却暗藏机锋,
“陛下,南疆战事未平,朝局动荡,臣妾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若您能早日立下太子,安定国本,臣妾与皇儿也能稍稍安心些不是?”
她语带哽咽,眼波流转间盈满水色,
“想起昔日被那南疆妖妇囚于暗室的苦楚,臣妾至今心悸夜惊……”
刘德躬身在一旁,适时温声帮腔,语调拿捏的恰到好处,
“陛下,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国不可一日无本,早日立储,亦可安前线将士之心啊。”
皇帝半靠在软枕上,面色倦怠,精神明显不济,刚服下李顺精心奉上的“顺气汤”。
此汤中悄然加重了令人心神涣散、易受暗示的药物。
他昏沉间,听的“南疆”、“太子”、“妖妇”等字眼,又见爱妃珠泪盈睫、楚楚可怜之态,不禁心生摇曳,怜惜与权衡交织。
李顺垂眸,无声退至阴影处。
刘德见状,眼底精光一闪,再添一把火,语气愈发恳切,
“陛下,南疆虎视眈眈,内有忧患尚未安定,”
“早日确立储君,方能凝聚民心,稳固国祚,令宵小不敢妄动啊。”
皇帝呼吸沉重,目光浑浊的扫过纯贵妃怀中那襁褓,
沉默良久,最终疲惫闭眼,复又无力睁开,哑声道,
“拟旨……立纯贵妃所出之皇子为太子……诏告宗庙天下。”
旋即,他似想起什么,强打起一丝精神,语气转冷,
“再拟一旨,六百里加急,送抵北境!”
“令裴烬在太子满月前务必返京!任职太子太傅!”
“别以为他在北边搞什么坠崖假死的把戏能瞒过朕!告诉他,赶紧回来给朕好好教导太子!”
刘德忙不迭应下,躬身领命,“老奴遵旨。”
殿内香烟袅袅,氤氲缭绕,众人心思各异,却都清晰感知到——
本在北海却身处南境的那把“利刃”,再度以另一种方式,狠狠牵动了皇都最敏感核心的神经。
风暴,从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