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营帐内。
花辞正抬手欲解那身穿了数日、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南疆祭祀长袍,
指尖刚触到腰间冰凉滑腻的袍带,帐帘便被人无声掀开一道缝隙。
裴烬走了进来,一身玄色依旧,肩背挺直,
唯有那双看向花辞的眼睛,沉静之下炽热的几乎要烧起来。
“我帮你。”
他声音低沉,不容拒绝的靠近,手指已自然而然的接替了花辞的动作,触到那繁复的系带。
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擦过花辞腰腹,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花辞微微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裴烬轻轻扯住衣带往前一带。
脚下踉跄,两人齐齐倒向身后那张简易军榻。
花辞手肘撑在裴烬耳侧,墨发垂落,扫过对方颈间。
他看着身下人深邃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耳根不受控制的漫上一层薄红。
“这里是军营,你别胡闹……”
裴烬却不依,手指灵巧的一勾,便将那系带挑开一线,露出底下素色中衣的边角。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理直气壮的黏糊,目光却寸寸掠过花辞泛红的耳垂和紧绷的下颌线。
“我又没做什么,只是帮你更衣。这祭袍繁复,你一人不便。”
花辞刚要起身躲开,帐外却突然传来袁锋大大咧咧的嗓音,
由远及近——
“裴大人!小将军!影七好像有要事,在帐外等了好一会儿了——”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探进半个身子,一见帐内情形,顿时卡壳,瞪圆了眼睛。
裴烬动作顿住,眉头几不可察的一蹙,显然不悦被打断,却并未立即起身。
袁锋摸摸鼻子,又赶紧补了一句,
“啊对了!花老将军正和影七聊着呢……看样子挺急的!”
裴烬闻言,神色一肃,立刻收手,顺势扶了花辞的腰助他站稳。
花辞忙不迭的起身,飞快拢好衣襟,脸上热意未退。
他看着裴烬利落下榻,朝帐外走去,那人步履匆匆却依旧从容,
只在经过他身边时,指尖极快且隐蔽的在他手背上轻轻勾了一下。
帐内一时只剩花辞与重新探进头来的袁锋。
花辞长舒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袁锋凑上前,嘿嘿一笑,极其自然的接手帮花辞卸下那身沉重祭袍,嘴上却不停,
“小将军,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您是在上边的?”
花辞耳根“轰”地一下烧的通红,支支吾吾,
“袁大哥!别乱说话!我只是……只是没站稳,正要更衣……”
袁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朗声大笑,
一边利落的帮他系上轻甲的扣带,一边把胸脯拍的砰砰响,
“放心小将军!我袁锋嘴巴最严了!绝对不说出去!您威武!”
花辞心中长叹———
你这话,半点可信度也无。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半日,
“花小将军才是上头那个”的传言如同长了翅膀,吹遍整个军营,
甚至拐了几个离奇的弯,传到了花正锋耳中……
换上一身银白轻甲的花辞更显身姿挺拔,墨发高束,眉目如刀,
唯有耳垂那一点未褪的红痕泄露几分方才帐中的窘迫。
他与袁锋一同踏入议事主帐时,众人已在等候。
裴烬将一封刚收到的密信递给他,神色凝重,
“皇帝下旨,命我即日返京,任职太子太傅。”
花辞迅速览过,沉吟片刻,抬头看向父母,
“爹,娘,你们随裴烬一同回去。”
花正锋眉头一拧,刚要开口,花辞已抢先,
“如今皇帝既已归还将军府,南疆湿瘴苦寒,
您旧伤未愈,娘亲身子亦需好生调养,京城更为稳妥。”
他语气坚决,不容反驳。
裴烬声附和,目光沉静可靠,
“伯父伯母放心,京中一切我已安排妥当。”
魏长洪在一旁听的真切,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花正锋肩膀,
“就是!老家伙赶紧回去养你的伤!”
“等老子和我好外甥把这群南蛮子揍回老家,也回去跟你比枪!”
“看你还能不能耍动那杆花家枪!”
花铮也温声规劝,
“父亲,南疆联军主力不过散沙,玄甲军亦整合完毕,此处有我们兄弟足矣。况且……”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您还需亲自面圣,陈情表奏,为花家、为玄甲军彻底正名。”
花正锋目光扫过几人坚定关切的脸,又看向裴烬沉静却隐含力量的眼神,终是重重点头。
裴烬听出花铮言外之意,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已深,花辞仍在帐中与副将柯敏,对着南疆舆图及从大祭司口中拷问出的零星线索,
推演联军残部反扑的可能路径与应对之策。
帐帘一动,裴烬悄无声息的进来。
柯敏极有眼色,立刻起身抱拳,
“末将想起营防还需再核查一遍!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溜的不见踪影。
裴烬走上前,伸手便要拉花辞的手,却被对方敏捷的侧身躲开。
“裴烬!”
花辞压低声音,耳廓微红,
“这是军营!你……”
裴烬却不退反进,将他困在桌案与自己之间,
眼神委屈的望着他,语气更委屈,
“我如今顶着你‘下面那个’的名声,全军营都知道了……”
“我不过是担心你,想看看你累不累,怎就是胡闹?”
花辞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这由自家亲兵副将一手造成的“冤案”,自觉理亏。
裴烬趁机贴近,指尖轻轻勾住他一片甲胄下的衣袖,声音低哑,
“阿辞,我明日便要走了……”
“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见。”
“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帐内烛火噼啪,映的裴烬眉眼深邃,
那份毫不掩饰的眷恋,与即将分离的不舍几乎要将花辞淹没。
他心下一软,防线松动,轻轻叹了口气,
“你放心,这边局势已定,清理残部不会太久,我很快便能回去。”
“很快是多久?”
裴烬得寸进尺,低头便要贴近那日思夜想的唇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柯敏刻意拔高的声音,
“袁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紧接着便是袁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老将军让我给小将军送点东西!”
说着,人已掀帘而入。
花辞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推开裴烬,
迅速拉开距离,强作镇定的看向袁锋手中的托盘。
裴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盯着袁锋,眼神冷的能冻死人。
袁锋却恍若未觉,笑嘻嘻的将托盘放下。
恰在此时,薛神医也抱着他的宝贝医药箱,猫着腰钻了进来,
一进门目光在裴烬黑沉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瞥见花辞泛红的耳根,
顿时了然,嘿嘿一乐,
“哟,这是哪只狐狸没吃上肉,急的脸都黑了?”
裴烬:“……”
薛神医才不管他,径自上前扯过裴烬的手腕,
“明天就滚蛋了,赶紧的,让老头子我再给你把次脉,看看那‘忘川引’拔干净没有?”
“别回去让臻老头逮住话柄,说我薛妙手医术不精!”
裴烬只的憋着火气坐下。
花辞注意力被袁锋带来的东西吸引——
那托盘上放着一套叠的整齐的崭新月白里衣,面料柔软,
上方搁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展开,只见父亲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赫然写着:
【对媳妇儿好点!别老欺负人家!】
花辞:“……”
他哭笑不得的抬头,看向正龇着一口白牙、笑的一脸“我立功了”的袁锋。
这时,薛神医也把完了脉,
花辞忙收敛心神,语气急切,“薛神医,如何?”
“恢复的不错,死不了。”
薛神医收回手,依旧不忘揶揄,斜睨着裴烬,
“就是心眼子太多,算计太狠,伤神!得好好补补!”
他的目光瞥见桌上那张纸条,待看清内容后,
狐疑的视线立刻在裴烬那副强装出来的“弱势”模样,
和花辞通红的耳根间来回扫视,最后猛地打了个寒颤,
抱起药箱就走,嘴里嘟囔,“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袁锋也嘿嘿一笑,极其识趣的溜了,
“小将军,小……呃,小夫人?末将告退!”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气氛微妙。
花辞赶紧捏住那张纸条,小声解释,“那日换盔甲……袁锋他好像误会了……”
裴烬却忽然低笑一声,起身走近,
自然的牵起他捏着纸条的手,语气坦荡而温柔,
“无妨。这些虚名,我从不在意。”
他凝视着花辞的眼睛,声音愈发低沉磁实,
“何况,当初你男扮女装嫁入裴府,做我裴夫人时,”
“那般境况,你也未曾在意过他人眼光。”
一句话,轻易撩的花辞耳根刚褪下的红晕再次汹涌蔓延,心跳如擂鼓。
裴烬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手臂环紧,
嗅着那清冽熟悉的气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与叮嘱,
“阿辞,答应我,速战速决,平安归来,我在京城等你。”
花辞放松下来,回抱住他精瘦腰身,轻声应着,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