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与花正锋夫妇北归的车驾消失在驿道尽头。
尘烟尚未落定,军营中已复归肃杀。
主帐之内。
“报——!”
传令兵疾奔而入,甲胄染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云障峡方向烽烟再起!”
“那些怪物……那些不死军又来了!”
“黑压压一片,数量更胜从前,正朝峡口推进!”
魏长洪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屑微溅,
“阴魂不散!还没完没了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接连不断的骚扰激的怒火中烧。
花铮沉稳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道险峻峡口,
“这么快便卷土重来,果真是不死不休之局。”
花锐按着腰间刀柄,眉宇间戾气横生,
“管他什么死不死,来了就再杀回去!杀到他们绝种为止!”
一直沉默如影的柯敏,下意识看向帐中那道始终凝神细听的身影。
花辞指尖正点在地图云障峡的位置,眸色沉静,“我去看看。”
他并未多言,转身便出了大帐。
玄甲轻骑如影随形,马蹄踏碎营地泥泞,
如一道黑色闪电,疾射向远方烽火燃起之处。
云障峡地势险峻,两侧山崖陡立如刀削斧劈,
中间一道湍急水流咆哮穿过,仅有一条狭窄栈道依山傍水,蜿蜒通行。
此刻,峡谷另一端,
黑压压的不死军正沉默前行,步伐整齐划一,带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花辞勒马立于高处,目光扫过那片黑色傀儡,瞳孔微缩。
只见那些不死军士兵,竟一改往日赤裸上身或只着残破铠甲的状貌,
个个身上都套着厚实、颜色晦暗的软布衣物,
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连指关节都未曾露出!
“将军,赤喙雀无从下口了!”
身旁柯敏声音发紧,透出一丝焦虑。
果然,零星几只被提前放出的赤喙雀在不死军头顶焦急盘旋俯冲,
尖喙却难以穿透那层致密的布料啄食其下的蛊虫。
雀鸣声中透出几分躁动不安。
这支诡异的军队,正浩浩荡荡,一步步逼近峡口,沉默中带着如山倾覆般的压迫感。
花辞目光飞速扫过峡谷地形、水流走向、风向,
最终落在湍急的水流和峡谷两侧低矮茂密、极易点燃的灌木丛上。
“传令!”
花辞声音斩钉截铁,
“赤喙雀群于我军侧后方高处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出!”
“大哥,”他转向花铮,
“带一队精锐,埋伏于峡谷出口后方林地,备足弓弩滚木礌石。”
“待前方火起,敌军阵型必乱,一旦有残兵冲出峡谷,立刻合围,一个不留!”
“得令!”花铮抱拳,毫不犹豫转身点兵。
“二哥!”
“在!”花锐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燃烧。
“点二十名轻功最好、手脚最利落的好手,带上所有火油,随我行动!”
“是!”花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如猎豹般蹿出。
命令如水银泻地,迅速执行。
花辞与花锐率领的精锐,借由陡峭山壁的阴影和茂密植被的掩护,
悄无声息的潜行至不死军先锋部队必经的一处狭窄地段。
此处灌木丛生,紧贴栈道,且恰好位于下风口。
几人动作迅速将携带的火油尽数泼洒在干燥的灌木丛与栈道边缘的枯枝败叶上,
浓烈的气味顷刻被猎猎山风迅速吹散。
不死军先锋部队毫无知觉,依旧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踏入这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眼看其先头部队已过半,花辞接过身旁亲兵递上的强弓,搭上一支箭簇紧紧裹着浸油布条的箭矢。
弓弦震响——
流火划破潮湿沉闷的空气,带着尖啸,精准无比的落入浇满火油的灌木丛中心!
轰——!
一霎间,火龙狂舞,腾空而起!
火焰贪婪的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借助风势,
瞬间形成一道数丈高的烈焰之墙,猛地吞噬了不死军的先锋部队!
炽焰灼烧着那些包裹严实的软布衣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
焦臭气味混合着腐肉烧灼的怪味弥漫开来。
不死军无知无觉,依旧前行,机械地穿越火墙。
它们本身不怕火烧,但身上那层防护衣物却迅速化为飞灰,
一些被烈焰直接灼烧的蛊虫也纷纷爆裂脱落,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然而,更多的不死军带着满身焦黑和零星跳跃的火苗,
沉默地踏过同伴焦黑的“尸骸”,继续向前。
它们失去了衣物的庇护,裸露出的灰败皮肤和关节处,
密密麻麻的蛊虫在高温炙烤和突然暴露下,显的愈发焦躁蠕动,清晰可见。
紧接着,它们踏入了云障峡冰凉的浅水区,试图涉水过峡。
“嗤——嗤嗤——”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它们灼热的躯体,瞬间蒸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雾,嘶响不绝。
就在此时——
山崖之上,花辞猛地一挥手!
后方高处待命的副将得令,立刻下令打开所有雀笼!
早已饥渴难耐、躁动不安的赤喙雀群,
如同得到指令的红色风暴,发出尖锐亢奋的唳鸣,遮天蔽日般扑向峡谷下方!
失去了衣物庇护、又被冷水骤然激的动作更显迟滞僵硬的不死军,
彻底暴露在雀群无比精准凶猛的尖喙之下!
这一次,再无侥幸!
赤喙雀如雨点般俯冲而下,精准狠戾的啄食着那些在裸露皮肤上疯狂扭动的蛊虫,效率惊人。
成片成片的不死军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动力的提线木偶,
纷纷僵直倒地,溅起浑浊水花,
旋即被湍急的河水裹挟着冲向下游,
或直接沉入水底,再无声息。
一场精心策划的狙杀,于云障峡内完美落幕。
后续,竟再无南疆联军跟进的迹象,似乎这支不死军只是被抛出的弃子。
返回大营,众人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添凝重。
“烧衣服,喂雀儿,这法子这次灵,下次他们给这些鬼东西套上铁甲怎么办?”
“难不成还得先熔了铁甲?”
魏长洪粗声道,眉头拧成了疙瘩,烦躁的踱步,
“真叫人憋屈!”
花辞正用布巾细细拭着枪上水珠,闻言抬头,目光沉静,
“舅舅所言极是,敌军已在应变,”
“唯有彻底捣毁操控这些不死军的中枢,斩断根源,方能永绝后患。”
魏长洪眼中精光一闪,大手猛地拍在案上,
“那还等什么!直接点齐兵马,老子亲自带队,捣了那劳什子玦幽都老巢!”
“端了那狗屁祭坛!一了百了!”
“舅舅不可冲动。”
花铮忙劝阻,“今日各部联军并未出现,主力部队极有可能全部集中在玦幽都。”
花辞指尖划过舆图上漫长的补给线,
“我军现有兵力固守边境尚可,若主动深入南疆腹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兵力不足,补给线过长,极易遭伏击围歼,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
帐内一时沉寂,只闻帐外呼啸的风声。
花辞蹙着眉,显然在权衡其中巨大的风险与难以预测的变数。
一直沉默的柯敏此刻上前一步,
从怀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火漆密信和一块令牌,双手呈给花辞,
“将军,裴大人临行前曾有嘱托,若遇此等抉择难关,可将此信交予将军。”
花辞微微一怔,接过那封似乎还带着某人指尖温度的信。
拆开火漆,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力透纸背,一如那人沉静而强大的掌控力:
“玄甲利刃,皆听尔调遣。”
“京中诸事,有我。”
“放手为之,勿虑。”
短短数语,却似有千钧之重,瞬间荡平了所有犹疑与后顾之忧,
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坚实力量自心底涌起。
花辞指尖在那劲瘦的字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缓缓收拢信笺。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坚定的锐光,再无半分迷茫。
他看向魏长洪,声音沉稳有力,
“舅舅,你坐镇大营,守住边境,稳住大局。”
随即,他目光扫过两位兄长与帐内诸将,
“柯副将,大哥二哥,点齐玄甲最精锐轻骑,备足三日干粮与破障利器——”
他转身,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那处被朱笔标记为南疆心脏的险恶区域,
声音斩钉截铁:
“目标——玦幽都,中枢祭坛!”
魏长洪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豪迈大笑,
重重一拍花辞肩膀,眼眶却微微发红,
“好!好!这才是花家好儿郎!有种!”
“舅舅就在这儿,等着给你们摆庆功酒!滚烫的!”
花锐早已摩拳擦掌,兴奋异常,刀柄捏的咯咯响,
“早就该如此!这次定要掀了那贼窝的老底!看他们还怎么作妖!”
花铮亦颔首,“后方无忧,我等必全力以赴,助三弟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