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敲响了李副总办公室的门，他分管工程。
进去时他正在打电话，抬手示意我坐。
“对，七个月封顶是死命令……我知道有难度，所以更需要你们全力配合……”
他挂了电话，转身招呼我。
我把两份方案推到他面前，直接说：“李总，B方案做下去有问题。”
他脸上笑容没变，拿起B方案翻了翻：“什么问题？”
“安全系数不够。”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用德国软件做的详细计算结果，“竖向桩替代不了水平支撑的侧向约束。施工到后期，整体倾覆风险很大。”
李副总看了屏幕几秒，然后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这个计算，”他慢慢说，“赵志雄当初肯定也做过。”
“他可能做过简化计算，没用这个软件……”
“程工。”李副总打断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觉得公司为什么会选B方案？”
我没说话。
“因为A方案要十一个月，我们等不起。”他站起来，略显激动，“预售许可证卡在工程进度上，银行放款也卡在进度上。晚一个月，资金成本多三百万。晚四个月，这个项目就算白干了。”
他平复了一下：“B方案是公司技术部、设计院、还有三位外聘专家，内部一起论证过的。你说有风险，好，工程哪有没风险的？但风险是可控的。”
“这个风险太大，”我说，“B方案还是未经审批的稿，一旦有事……”
“所以才需要你啊！”李副总打断我，“程工，你是项目总工程师。你的任务，就是让B方案安全地实施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有顾虑。三年前的事，谁都不想再发生。但你要明白——现在换回A方案，工期延误的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医院刚又来电话了。”
我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说：
“一旦出事，就不单是工程技术的问题，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李副总直起身，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程工，你是聪明人，现在市场什么行情你清楚。公司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一个制造问题的人。”
这是把我的嘴堵死了，也把我的路给堵死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下午两点，项目例会。我要看到B方案的详细施工进度计划和风险管控措施。”
我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
我明白，在行业寒冬里，公司选择了赌博，而我成了指定的押注人。
回到项目部，我关上门，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那个0.87的计算结果。
我调出A方案的图纸。太保守，太慢。又调出B方案的图纸，快，但危险。
两条路都走不通。
如果……既不用A的二道支撑，也不用B的竖向桩思路，而是根据目前的实际施工情况，进行优化呢？
我想起读研时，导师安排研究过的一个案例。某个软土地区的深基坑，用的是预应力锚桩结合斜向支撑的复合体系。施工快，变形控制好，但国内用得少——因为对施工精度要求太高，监控必须全程跟上。
我翻出移动硬盘，找到当年的论文和计算模型。数据是十年前的，但基本原理没变。
我开始修改参数。土层数据用本地的，荷载按本项目取值，安全系数调到1.5以上。
草算结果出来了：理论工期比B方案还快十天。
但后面跟着一长串备注：需要实时位移监测系统，需要每天调整预应力值，需要施工队伍毫米级的精度控制。
这相当于在悬崖上走钢丝。一步错，全盘皆输。
但比起B方案，至少这个方案还有胜算。
我看了眼手机。上午十一点。离下午的例会还有三个小时。
我把新方案的设计思路打印出来，又把B方案的安全计算报告附在后面。
下午的例会，李副总要看B方案的进度计划。
这之前，我必须把新思路跟他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