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抱着C方案全套文件,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
我们公司总经理分管营销,工程事务由董事长直接抓。这可能与董事长本身就是工程出身也有关。
李副总昨天通知我时:“陆董要亲自听你汇报。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
看来,李副总已经通过了公司内部会议,应该是最后的考察决定了。
陆振业董事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我对面的椅子:“程工,坐。”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他大概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剖开。
“你的方案,我看过摘要。”他开门见山,“工期能提前,安全系数能提高,但成本有增加,还要重新走审批——而且审批能不能过,是未知数。”
“是。”我简短回答。他是闯过来的人,一丝一毫的绕弯子都没用。
“李副总跟你说的协议,我也看了。”陆董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对赌协议草案,放在桌上,“你觉得,这份协议能覆盖公司的风险吗?”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覆盖不了。”他自问自答,声音很平静,“新方案,无论是安全,还是工期上出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竞争对手捅出去,公司的口碑就完了。今年的市场,口碑比命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我:“所以,我为什么要同意?”
我深吸一口气,把准备了整夜的话说出来:“陆董,因为继续做B方案,风险是百分之百。我的计算显示,安全系数0.87意味着基坑迟早会垮。一旦垮了,赔钱是小,项目彻底停工、负面新闻影响销售、甚至涉及刑事责任——这些损失,不可估量。”
“而C方案,我有九成的把握。”我翻开文件中的一页,推到他面前,“我们不仅能安全完成项目,还能提前十天。时间就是利润。”
陆董低头看着那页纸,思考着。
“程屹,”他终于抬起头,叫了我的名字,“你三年前那个事故,我知道。”
我心里一紧。
“调查报告我调来看过。”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技术方案有缺陷,施工监测数据被篡改,你作为技术负责人,没及时发现。最后定的是管理责任,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我手心开始出汗。
陆董盯着我,那眼神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和风险。我分不清此时我是工程师还是工具人。
“市建委领导那边我会搞定,让重启这个项目的方案评审。”他终于说,但话锋一转:“但林薇处长那一关,以及专家论证的评审会,还是需要你从技术上解决。”
“好的。”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肩膀却不自觉紧绷着。
“但是,”陆董继续盯着我:“如果这个方案任何环节失败,你最好主动辞职。”
他很淡然的说。对我,却像泰山压顶。
女儿的手术费还差二十万。
C方案一旦失败,我失去的不仅是工作,还有在这个行业里最后的名声。一个背着两次事故、被公司辞退的工程师,在这个寒冬里,还能找到工作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陆董。
“我同意。”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但我需要有一个保证。”
“说。”
“如果方案通过,施工阶段我需要绝对的技术指挥权。任何人——包括李副总——不能以工期为由,要求我跳过任何安全步骤。”我挺直腰背,目光没有躲闪。
陆董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可以!技术指挥权给你。但工期一天都不能拖——这是你自己的承诺。”
“明白。”
一个月倒计时,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5.
方案评审的前提,是设计院正式出图。
第二天,我敲开市地质勘察设计院沈立明的办公室,把C方案资料推到他桌上。
沈立明翻了翻封面,就合上了。
“程工,咱们直说吧。”他摘下眼镜,“这个方案,我们院出不了图。”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程序上没法办。”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很硬,“A方案是我们出的,两个月前刚通过审批,全套图纸都盖了章。你现在让我再出一套完全不同的方案——这算什么?自己打自己脸?”
“A方案太慢了,工期等不起。C方案是在现有施工基础上优化,安全达标,工期更短,整体上是为了项目好。”
“为了项目好?”沈立明苦笑,“程工,今年设计院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业务量少了快四成。这时候让我出个‘自我否定’的方案,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院技术不靠谱,出个方案还得改来改去。”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还有件事。你们原来的B方案,当初赵志雄拿来的草图,是我们所里一个老工程师私下帮忙完善出白图的。现在搞C方案,把B方案的问题翻出来,那位老同志脸上挂不住,在所里也不好做人。”
我心里一沉。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赵志雄给了好处?”
沈立明没正面回答:“那位老同志年底退休,儿子刚失业,家里等着用钱。赵志雄给的‘咨询费’,够他缓口气。”
我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沈工,我理解你的难处。但B方案的安全系数只有0.87,做下去肯定会出事。一旦基坑塌了,死人伤人,到时候调查起来,你们院那位老同志‘私下咨询’的事,还能瞒得住吗?”
沈立明楞了一下,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陷入僵持。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我没催他,等着。
半晌,他抬起头:“这样行不行?C方案走正规流程。那位老同志如果愿意,作为技术顾问正式参与,该拿的咨询费堂堂正正地拿。”
我低头略作思考:“可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图纸我们可以出。”他语气松动了些,“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设计费上浮百分之三十。第二,对外要说C方案是在A方案基础上的‘深化优化’,不是‘推倒重来’。第三——”他盯着我,“那位老同志的事,到此为止。之前和赵志雄的那些往来,就当没发生过。”
“可以。”
沈立明点了点头,但突然又压低声音:“程工,你知道赵志雄为什么跳槽吗?”
我心里一紧。
“不只是因为B方案有风险。”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走之前,跟现在的新公司早已接触,可能带过去一些‘料’。你这个项目,盯着的人不少。”
赵志雄留下的坑,恐怕不止一个B方案那么简单。
6.
在钞能力下,沈立明加盖红章的C方案一周就给到了。
陆董那边的消息也传了回来,上头的招呼已经打过,评审会下周即可安排。
董事长有种我们技术人难以企及的能量,好像什么难事都能沟通搞定。这让我想起,公司内部私下有个说法,公司到新城市考察项目,必须去考察这个城市的夜场,据说能说明这城市的经济活力和遇到“难事”的沟通可能性。这大概就是其中奥妙吧?
当然,对于我搞技术的,弄不懂。也不想去弄懂。
——我只是想把技术问题搞定。
走进熟悉的市建委评审会议室,我感觉手心有些湿冷。
椭圆长桌对面,吴保国坐在专家席正中,花白的头发满是震慑感。他正端着茶杯,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我带来的材料。其他几位本地专家,有的推着眼镜皱着眉,正翻看资料,有的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副奈我若何的样子。
林薇坐在主位,面前并排摊开两份文件:左边是厚实、早已盖满红章的A方案;右边,是我那套还散发着油墨味的C方案文本。
会议开始,我简要汇报了C方案的核心:增加竖向桩,水平支撑优化为预应力斜撑体系,并配套高精度实时监测。
我刚讲完,吴保国就放下了茶杯。
“程工,”他的声音带着资深专家特有的审慎,“你这份C方案,思路很新。但新,往往就意味着不成熟,缺乏验证。”他拿起A方案的封面,“这份方案,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当初一条一条审过的,虽然慢,但每一道支撑、每一个参数都有成熟的规范依据,出不了大纰漏。你那个斜撑体系,在我们市,甚至全省,有成功的先例吗?”
“目前还没有完全相同的先例。”我如实回答,但立刻调出准备好的资料,“但在类似地质条件的其他地区,和国外的工程文献中,这种思路被证明是有效的。我们的计算模型也反复验证过……”
“模型是模型,现场是现场!”另一位施工领域的专家打断我,语气有些激动,唾沫子四飞,“基坑边上就是老旧小区,一旦出问题,那就是惊天动地!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按照稳妥的A方案来?工期问题,是你们企业该去协调克服的,不能成为在安全上走钢丝的理由!”
话音刚落,其他几位专家也立刻七嘴八舌,纷纷附和。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
我注意到,林薇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她对专家们强调“绝对稳妥”的倾向是认可的。
再等下去,C方案将会被直接搁置。
我必须打出我的王炸。
7.
我拿出了手机,郑重地说:“林处长,吴老师,各位专家。关于这个方案,我是否可以现场连线我的硕士导师,周懋功教授?他在这个领域有深入研究,或许能从纯技术角度,来对方案做一些分析。”
“周懋功教授?”吴保国镜片后的眼神亮了一下,其他几位专家也窃窃私语了一番。
在岩土工程这个圈子,周教授是国内公认的泰斗。
林薇略作思索,点了点头:“可以。”
电话接通,我简要说明了当前的争议点,然后将手机免提放在桌上。
周教授温和而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林处长,还有各位同行,你们好。程屹这个方案,之前和我探讨过几次。”
他直接切入技术核心:“这个方案的关键,在于用预应力主动控制来替代被动的刚性支撑。它的理论基础是扎实的,关键在于两个‘可控’:一是施工过程中预应力施加的精度必须可控,二是后期变形的监测反馈必须灵敏、可控。”
他接着详细分析了我们采用的技术细节,最后说到:“从纯技术角度讲,这套组合拳打好了,风险是处于明确受控状态的,其安全储备并不低。”
电话挂断。
吴保国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周教授是国内这个领域的专业权威。他的分析,技术路径看来是清晰的。但是……”他转向林薇,“林处长,即便技术可行,最大的风险还是在于现场能否不折不扣地执行?”
林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点,她看向我:“程工,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三年前的事故,技术问题或许有争议,但执行环节的失守是明确的。你如何保证这一次,监测报警一定会被重视,该停的工序一定能停下来?”
这时,另一位老专家咳嗽了两声,慢慢开口:“我有个建议。既然这个方案高度依赖监测数据的即时反馈,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给它设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逾越的‘硬杠杠’?比如,明确写入审批意见:当核心监测数据超过规定数值,项目必须立即无条件全面停工,直到查明原因、消除隐患并经特定程序批准后方可复工。有了这样一条退无可退的‘保险丝’,或许……可以尝试。”
“熔断机制。”林薇轻声重复了这个词,目光扫过众位专家,最后落回我身上,“程工,如果专家组最终同意这个方案,但加入这样一个强制性的‘熔断条款’,明确触发即停、复工严审,你能接受吗?”
“我能接受。”我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也由不得我选择。
林薇点了点头,看向专家组。
吴保国和其他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最终,吴保国代表专家组表态:“加上‘熔断机制’,从技术层面,我们认为新方案可以进入下一步程序。”
“好。”林薇合上文件夹,“请根据今天意见,特别是‘熔断机制’的具体触发条件和处置流程,完善方案文本,尽快报批正式稿。”
方案正式通过,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要开始。
8.
基坑正式开挖,定在三天后。
所有准备工作似乎都已就绪。监测系统的传感器像警惕的哨兵,密密麻麻布设在基坑边缘和邻近的清河巷老楼墙根;特种施工队的材料和设备陆续到位;沈立明设计院派出的现场代表已经入驻。
空气里充满了临战前那种紧绷的寂静。
然后,那支预料之中又猝不及防的“暗箭”,就在这个当口射来了。
一份匿名邮件同时出现在陆董和李副总的工作邮箱里的,李副总半夜11:30转发到了我邮箱。标题很直接:《关于清河项目关键材料供应商“力固科技”的风险提示》。
附件是一份制作精良的PDF文件,图文并茂。核心内容指向为C方案提供预应力锚索系统的供应商——力固科技。
文件首先“客观”列举了力固科技的资质和部分业绩,然后笔锋一转,用加粗字体抛出一枚炸弹:
“值得注意的是,力固科技核心产品‘恒张力锚索系统’曾应用于某某省某某市‘光华广场’深基坑项目(2019年)。该项目在支护结构施工阶段,发生局部锚索失效,导致基坑侧壁滑移,险些酿成重大事故。”
下面附了几张模糊的、带有“光华广场”字样的工地局部照片,以及一张打了马赛克的事故简报截图。
文件最后一段,措辞变得意味深长:
“据悉,‘清河项目’所选用的正是同一套‘恒张力锚索系统’。项目技术负责人程屹工程师,在多家备选供应商中独选力固科技,其决策过程是否经过充分比选与风险评估?其中是否存在未公开的利益关联?在当前严峻的安全监管形势下,此选择是否将为基坑施工安全,埋下重大隐患?”
没有一句直接说“力固科技不行”或“程屹受贿”,但每一个问号,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最要命的地方——供应商的可靠性,以及,我的职业操守。
我不由得心头一紧,董事长会怎么看待这份邮件?
9.
上午九点,我被叫到陆董办公室。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董脸色铁青,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摔在桌上,屏幕上也显示着同一份文件。李副总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程屹,解释一下。”陆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力量,“挖坑在即,来这么一手。邮件说的这个‘光华广场’事故,是不是真的?”
“事故是真的。”我没有回避。
陆董的瞳孔缩了一下。李副总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但是,”我紧接着说,语速平稳,“事故原因,最终的官方调查报告结论非常明确:施工单位未按设计施工,偷工减料。力固科技作为材料供应商,提供的材料经检测完全合格。”
我从随身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复印件,推到陆董面前。那是当年事故的最终调查报告摘要,我今天一早,就通过行业数据库和私人关系核实并调取了出来。
陆董快速浏览着,目光在“施工责任”、“材料合格”等字句上停留。
“还有,”我继续补充,调出手机里的一份扫描件,“这是当时事故抢险的记录。力固科技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派出技术专家组赶到现场,无偿提供技术支持和新材料,协助抢险,为控制事故扩大、减少损失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件事在当地行业里是公认的。”
我顿了顿,看着陆董:“陆董,匿名信只告诉你力固科技的产品出过事,却没告诉你,他们是事故里的‘受害者’和‘救援者’。也没告诉你,正因为经历了那次极端情况下的考验,他们的产品和技术服务预案反而更加完善。这才是周懋功教授将其列入推荐名单首位的重要原因——技术可靠,并且经受过压力测试。”
陆董靠在椅背上,眼中的怒色稍退,但审视的锐利丝毫未减。“你判断这家单位没问题?”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完整的采购流程档案:“力固科技是通过公司正规招标流程选定的。共有五家供应商入围,我们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了盲样检测和技术评分,力固科技综合排名第一。最终中标价格,比公司预算低百分之五,比市场同类产品均价低百分之八。所有招标文件、评分记录、合同草案,都在这里,随时可以接受任何审计。”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发邮件的人,很了解情况,时机也掐得准。这是给我们上眼药,也是警告。”陆董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了些,但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警惕,“看来也要给他们点‘礼尚往来’。”
我不由打了个激灵。
“程屹,我相信你!”董事长没有过多解释他的话中话,而是直接面向我:“但是,这件事让我更加清楚,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等着我们出错。这个基坑施工,现在不止是技术和工期的考验,更成了众矢之的。你肩膀上的分量,比原来更重了。”
“我明白,陆董。”
“三天后,按时开挖。”陆董的话落地有声:“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所有关键工序,所有监测数据,我要每天一份简报送到我桌上。出了问题,我要第一个知道。”
“是。”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我发现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湿透。
李副总跟了出来,在电梯口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复杂。
10.
C方案开挖第28天,暴雨来了。这也是本次基坑施工最大的一次考验。
天气预报早在一周前就锁定了这场雨,我们严阵以待。防雨棚加固了,排水沟清了又清,备用发电机和抢险物资堆在仓库最外面,触手可及。
施工早已停止,只有抢险工人在工棚内待命。
我留在监控室,随时关注着监测数据。我十分清楚,雨水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渗入土体,改变受力平衡,随时可能出现险情。
晚上十一点,雨没有一点要歇的意思,反而像天河决了口,疯狂地往下倒。屏幕上,代表基坑东北角位移的那条红色曲线,开始有了不安分的动静。数字从每小时零点几毫米,慢慢爬升,接近了警戒速率。
基坑的东侧,正是清河巷小区!
对讲机嘶啦响了一声,传来值班刘工的声音,混着外面呼啸的风雨:“程总,东北角D7到D9这块,数据有增大!”
“看到了。”我盯着那跳动的数字,嗓子有点发干,“应该是边坡土层被水泡囊了,扛不住压了。带人去坡脚仔细看看,有没有往外渗黄水。”
“明白!”
预案里有这一项,那个位置的土层报告里提过,比较软弱,水一泡容易失稳。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计算,只要发现得早,补强的工夫完全来得及。
凌晨一点刚过。
那条红色曲线像被人从下面拽了一把,突然向上蹿了一截。
几乎同时,刘工的喊声从对讲机里冲出来,带着破音:“程总!D8这边坡脚在渗水!就针眼那么细一股,可水是浑的!”
浑水!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千里堤溃,始于蚁穴”,哪怕只是“针眼”,在暴雨和土压力的里应外合下,也可能被撕成缺口。
去年同城其他一个项目,就是一开始没重视,等到水流扩大,来不及抢救,造成重大塌方事故,处理了半年才复工。
“启动三级响应!”我对着对讲机吼道。
我抓起雨衣冲进暴雨。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瞬间模糊了视线。
一口气冲到东北角,刘工和几个橙红色雨衣的身影正手忙脚乱地用沙袋围堵那个不起眼的渗水点。水流细,却执拗得很。
“沙袋压不住!”我蹲下,手电光柱照着那一线浊流,雨水顺着我的安全帽檐流进脖子里,冰凉。
“按3号预案!边坡上覆盖厚薄膜,把水直接引到基坑,加大基坑排水!”我站起身,用尽全力喊:“上备用钢支撑!直接顶到坑底A区那个混凝土底板上!动作快!在它‘鼓’过20毫米之前,必须给我顶回去!”
“20毫米”就是“熔断机制”约定的临界点。如果今晚超过,明天数据就会自动传到林薇办公室,然后就是停工、彻查、再审,工期必然延误!
早就待命的抢险队,扛着沉重的钢构件和液压设备冲了上来。风雨声、金属撞击的哐当声、粗重的号子声混成一团。
“程总!这个连接销子差一点,对不上!”一声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喊。
“用千斤顶微调!现在!快!”我扑过去,手和工人的手一起抵住冰凉的钢铁。雨水、汗水、还有液压油那股特有的味道混在一起。
那一刻,什么董事长的审视,什么匿名信的阴险,什么行业寒冬,甚至三年前那个让我夜不能寐的噩梦,全都被狂风暴雨卷走了。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几毫米的错位,屏幕上那条颤抖着、即将触碰红线的曲线,以及身后那片在暴雨中沉睡的、毫无防备的老旧小区。
必须赶上!
凌晨三点二十分。
“咔哒。”
最后一声液压扳手到达预定扭矩的清脆声响,像一颗定心丸。两道银灰色的临时斜撑,如同两条坚实的臂膀,死死抵住了基坑侧壁。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回走,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水。扑到监控屏幕前,眼睛几乎要贴上去。
那条让人心惊肉跳的红色曲线,在爬到19.5毫米的位置后,终于,极其艰难地,停住了。
旁边几条代表支撑受力的曲线,也慢慢稳了下来。
雨渐渐停下来了。最危险的那个浪头,暂时被我们抵住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一阵阵发冷。极度的紧张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疲惫,和一片空白的脑海。
不知坐了多久,我伸手,扯过旁边那本厚厚的施工日志。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写出来的字有点歪扭:
施工日志(补充)
日期:8月25日
天气:特大暴雨
事件:东北角D8区土层被暴雨泡软,出现局部渗水带沙,位移加速。
处置:按3号预案,补打临时斜撑两道。位移于凌晨3点25分得到控制。
备注:核心监测数据未触发“熔断”红线。
今日距熔断,0.5毫米。
11.
基坑最后一块底板混凝土终于浇筑完成,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基坑阶段比C方案的理论工期还提前了七天。后面的常规施工,完全在掌控之中。提前结顶已是时间问题。
泵车臂架收回时,项目部里安静得反常。没人欢呼,大家只是站着,望着那个曾经令人夜不能寐的深坑,像在确认一场高烧终于退了。
庆功宴定在三天后,集团最贵的酒店宴会厅。请柬发得很广,连当初评审会上皱眉头的几位专家也收到了。这不仅是庆功,更是一场寒冬里的烟火表演,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光亮。
宴会的头一天下午,我再次被叫到了陆董办公室。
“干得漂亮。”他开门见山,语气是肯定的,“安全,提前,给公司挣足了面子,更挣到了里子。”
我点点头,等着。
陆董端起茶杯,没喝,抬眼看我,目光比往日温和,却依旧带着掂量的意味。
“集团工程副总的位子,下个月空出来。”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老李调走了。我想让你坐。”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工程副总。更高的年薪,更大的办公室,更重的权柄,以及——在这个裁员消息每日刷屏的冬天——一张几乎不会沉没的船票。
陆董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第一瞬间的反应。是惊喜?是谦让?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
“陆董,”我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谢谢您看重。但这个位置,不适合我。”
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的价值,在工地,在图纸上,在那些具体的技术底线里。”我说得尽量平静,“副总的位置,要协调,要平衡,要开会,要看无数报告……那不是我擅长,也不是我想做的。把我放上去,是浪费。”
办公室里只有那座厚重古董钟的滴答声。
“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吗?”陆董的声音低了些,听不出情绪,“降薪、去小公司,只求一个安稳。”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更应该让给更合适的人。我还是更适合去确保下一个基坑,不会塌。”
我说的是实话。这几个月,站在悬崖边上看清了太多。我离不开混凝土的气味、监测数据的跳动、还有那些需要立刻被解决的具体问题。办公室里的权衡与斡旋,对我而言,是另一片陌生而令人疲惫的战场。
陆董久久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要穿透皮肉,直接掂量我骨子里那点“技术人的固执”究竟有几分斤两。
许久,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了然,甚至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惋惜。
“人各有志。”他最终说,重新端起了茶杯,“庆功宴,你是主角。”
“明白。”
我起身离开。关上门时,背后安静无声。
庆功宴奢华,喧闹,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水晶灯晃得人眼花,酒杯碰撞声几乎没断过。陆董在台上讲话,热情洋溢,赞扬团队的拼搏,尤其提到“关键技术路线的突破与在极端条件下的执行力”。但他自始至终,没有提任何一个具体的职位安排。
我穿着那身总不太合体的西装,站在灯光相对暗淡的角落,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和恭维。那些笑容背后的东西,太复杂,我不想分辨。
三个月后,我递交了辞职报告。
没有波澜。在行业整体收缩的轰鸣里,一个项目总工的离开,像一粒沙掉进沙漠。人事经理例行公事地挽留了两句,流程走得飞快。
项目奖金加上积蓄,还清了所有债务,包括萌萌手术费的最后一部分。手术很成功,小家伙脸上恢复了红润,笑声重新在家里响起来。妻子林静眉间积了几个月的愁云,终于一点点散开。
我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租下一个小办公室。注册手续简单,挂上了两块牌子,一块是“基石工程风险咨询工作室”,边上一块是“岩土工程周懋功团队A市咨询室”。没有花篮,没有鞭炮,只有我、一台电脑、几箱书、和积累了十几年的工程资料。
开业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沉重的包裹。
寄件人:沈立明。
打开,是一套精装的《复杂地质条件下深基坑工程事故案例分析与处治》,五大本,砖头一样厚。扉页上有一行略显潦草的字:
“程工,闲时翻翻。有些坑,不必亲自踩一遍。祝安好。
沈立明。”
几乎同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居然是——林薇。
“清河巷项目已列入本市建筑业年度创新安全实践案例。另:近期某商业地块基坑方案,业主方在寻找第三方技术风险初评。若有兴趣,我可推送联系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看了很久。最后,简短回复:
“感谢林处。有兴趣。我的电话是……”
放下手机,我走到墙角女儿萌萌的小画板前。上面贴着她最新的“作品”:蜡笔画出的许多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每一座下面,都涂着厚厚的、鲜艳的橙红色。她曾举着画,认真对我说:“爸爸你看,这是房子的‘脚跟’,要画得结实,房子才不会摔倒。”
我把这张画小心揭下,用磁铁贴在办公室正对桌面的那面白墙中央。那抹稚嫩却热烈的橙红,瞬间点亮了这间朴素到近乎简陋的屋子。
我坐回椅子,打开电脑。文档是空的,光标在闪烁。
窗外,不远处,那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厦,正在我曾日夜搏命守护的基坑之上,向着天空生长,反射着都市流动的光影。更远的天际线上,另一处工地,打桩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隐隐传来,像是这座城市深沉而稳健的心跳,永不停歇。
手机微信又响起,是老同事发来的。
我点开,先是一张照片——赵志雄坐在快餐店角落,面前摊着招聘报纸,头发乱蓬蓬的,西装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歪斜,光线昏暗。
底下跟着长长一段:“程哥,赵志雄完蛋了。被新公司炒了不说,他那家新公司最近被咱们陆董‘关照’了一下,丢了好几个项目,现在自身难保。听说陆董放话出来了——‘有些规矩,坏了就要还’。圈子里现在都知道赵志雄是什么人了,没人敢用他。”
我盯着屏幕,想起几个月前陆董那句轻描淡写的“礼尚往来”。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