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骤然紊乱。
画中的场景剧烈震荡起来。
绵绵吓得失声尖叫,裴行川更是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去抢那幅画。
“见月!”
“见月!!!”
裂开的画布里,我的身影一点点变淡。
可我并没有惊慌。
那只握着我的手,始终温热而有力。
画里的男人将我护在怀里,低声道:
“别怕。”
“真正属于你的家,谁都毁不掉。”
不过一瞬间,整幅画轰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逼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时,那幅《团圆》,已经彻底碎成了两半。
而画里的我,也彻底消失不见。
裴行川跪在满地狼藉里,双手发抖地捧起残破的画纸,眼底满是血丝。
“见月……”
“见月,你出来……”
“我求你,别这么罚我……”
可无论他怎么喊,那幅画都再没有半点反应。
一旁的许知柔也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鬼。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裴行川像是彻底疯了。
他不肯去公司,不肯见人,整日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抱着那两片残破的画纸,一坐就是整夜。
佣人说,常常能听见他在里面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有时候喊“见月”。
有时候喊“老婆”。
到最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绵绵也病了一场。
病好后,她再也没有提过“许妈妈”三个字。
她开始偷偷学画月亮,学画兔子,学画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可她画得最像的一次,也只是抱着画纸,坐在我曾经待过的画室门口,小声哭:
“妈妈,我把月亮画圆了。”
“你能不能回来夸我一句?”
没有人回答她。
就像从前,我一次次期待她回头喊我“妈妈”时,也没有人替我撑腰一样。
至于许知柔,裴行川没有再给她任何体面。
她那些年靠着裴家拿到的一切资源,一夜之间全部被收回。
监控录像流出后,圈内名声尽毁,人人避之不及。
她试图去求裴行川,甚至跪在裴家门外一整夜。
可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句冰冷的话:
“滚。”
“你不配出现在她待过的地方。”
后来我听说,她精神出了问题。
总说自己半夜能看见一轮圆月,月亮里站着一个女人,冷冷地看着她。
她被折磨得日渐憔悴,到最后,竟真的和她口中的“旧伤”一样,再也弹不了琴。
而我,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人让我让。
画里的老公会认真看完我的每一幅画,笑着夸我:
“我老婆真厉害。”
那个像绵绵一样眉眼弯弯的小女孩,也会每天缠着我,软软地叫:
“妈妈。”
在那个世界里,我终于不是被丢下的那个。
我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后来,我重新拿起了画笔。
办了属于自己的画展。
我画月亮,画团圆,画无数个曾经只敢在梦里想的家。
再后来,我站在领奖台上,拿下了人生里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奖。
所有闪光灯都落在我身上。
而我终于不会再下意识地往台下寻找裴行川的身影。
因为我早就明白,会为我鼓掌的人,不必我回头去找。
四年后,我举办毕业作品展。
展厅里人来人往,灯光明亮。
我站在自己那幅新作《新生》前,安静地听着来宾评价。
忽然,画里的月色轻轻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透过那一线极淡极淡的时空缝隙,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裴行川。
不过短短四年,他竟像苍老了十岁。
眉眼间尽是疲惫和死寂。
他坐在轮椅旁,身边是瘦了一大圈的绵绵。
小姑娘抱着一本画册,安静得近乎木讷。
她们面前的桌上,还放着那两半早已发黄的《团圆》。
原来这么多年,他们还留着。
裴行川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隔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看见了我。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底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见月!”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太急,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绵绵也慌了,哭着去扶他:
“爸爸!”
可他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死死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见月,你还在……”
“你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我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这个曾经让我爱到卑微,也痛到绝望的男人。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片终于走出来的平静。
于是,我轻轻笑了笑。
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告别。
然后转身,离开了那道缝隙。
再没有回头。
身后,是他撕心裂肺的一声:
“见月!”
可那声音,很快就被新的掌声淹没了。
我站在属于我的光里,终于明白,有些爱,错过了就是一生。
有些人,失去了,才配后悔。
可那又如何呢?
我早已拥有了满满的爱,和崭新的人生。
从今往后,月亮圆满。
而我,再也不会回头。